第3章

合作？想得美------------------------------------------，雨还在下，不算大，但那种细密的、针尖似的雨，打在身上不疼，就是烦。他没带伞，把卫衣**往头上一扣，沿着宝山科技园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星辰大厦走。路边有家包子铺刚开门，蒸汽从卷帘门底下冒出来，混着肉馅和面皮的味道，他路过的时候胃狠狠拧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吃东西还是在波士顿机场买的一个三明治，已经过去快二十个小时了。，买了两个**，站在路边啃。包子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吃，样子跟麻省理工最年轻双料博士的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吃完第二个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17层，星穹科技。，跟深海实验室那栋掉漆小楼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林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擦了擦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许星眠选在今天下午三点约他，不是随便选的。下午三点，人的注意力刚好从午饭后那波困劲儿里缓过来，谈判状态最清醒。而且她挑的是她的主场。十七楼，她的办公室，她的椅子，她的落地窗，他连坐哪把椅子都没得选。。，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看他一身黑卫衣加运动裤的打扮，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礼貌。林深报了名字，她查了一下，表情从不太确定变成了“原来是你”，然后把他领进电梯，刷了17层的卡。，林深想的是：果然。。是许星眠亲自站在电梯口等着。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手里没拿咖啡，也没拿文件，就那么站着，一手插兜，一手垂在身侧，像等了他很久——不，像她早就知道他会在电梯门开的那一秒看见她，所以她特意挑了这个时候站在这里。“准时。”许星眠看了他一眼，“吃了没？”。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设里。“吃了。包子？”她问。不是猜的那种问法，是已经知道答案的那种。。一小块包子馅里掉出来的肉渣粘在黑色布料上，极其扎眼。“……你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剩。干我这行的，观察力是保命的本事。”许星眠转身往里走，脚上穿的是平底鞋，但走路的气势跟那天踩高跟鞋没有任何区别，“跟我来，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星穹科技的办公区域跟深海实验室简直不是一个物种。开放式工位，灰色调极简装修，桌上的显示器全是统一型号，连绿萝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现在才下午三点出头，工位上坐满了人，没人抬头看他，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经过的时候，有三个人同时拿起了水杯喝水。动作太齐了，像排练过的。
这公司不正常。或者说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层壳。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不大，一张玻璃长桌，六把椅子。窗帘拉开一半，东海市灰蒙蒙的天光和17层的视野混在一起，看出去能看到半个宝山科技园。深海实验室那栋六层小楼在对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块被扔在摩天大楼群之间的旧积木。
许星眠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往他这边推了一下。
“先看看。”
林深坐下，翻开文件。不是启明创投那种官方函件，这是一份合作协议，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密。他读了前两页，抬起头看许星眠。
“你要投钱给我？”
“不是我。星穹科技。”许星眠靠在椅背上，跷起腿，手指在膝盖上交叠，“星穹科技以战略投资的名义注入一笔资金，数额足够覆盖实验室目前的全部债务。你保住了实验室，启明创投拿不走任何东西。”
林深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但是——”他自己把那条念了出来，“‘星穹科技拥有深海实验室所有现存专利及未来三年内新产生专利的优先受让权。转让价格由星穹科技单方面评估’。”
他抬起头，“‘单方面评估’。你这个‘合作’，说白了是让我签一份**契，连价码都是你定。”
“措辞可以调整。”许星眠表情纹丝不动，“但核心逻辑不会变。**在我手里，你先得接受这个前提。这不是趁火打劫——如果一个小时之后启明创投的人到了，他们会直接拿走一切。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跟我讨价还价了。”
林深把文件合上，手放在封面上，没急着说话。
许星眠观察了他几秒，看他不开口，自己先开口了：“你在犹豫。”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这份协议第三条里写，‘星穹科技有权指派一名技术顾问入驻深海实验室，参与所有研发项目’。**条里说，‘重大技术决策须经星穹科技书面同意’。”他把文件翻到那一页，转过去给她看，“你打算指派谁来当这个‘技术顾问’？”
许星眠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深替她说了：“你自己。”
“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许星眠承认得理直气壮，“量子物理加金融，你缺哪一块我都能补。而且——”
“而且你知道那块芯片在我手里。”林深打断她，“你投钱救我，顺便把芯片的研究权也抓在自己手里，一石二鸟。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对不对？从四年前你拿到那个档案袋开始，你就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接触芯片的机会。**没给你芯片，只给了你密钥，所以你被锁在外面。你需要我这把锁配合你的钥匙，但你不想把主动权给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许星眠忽然笑了。不是上次那种嘲讽专用的嘴角弧度，是一个真实的、被看穿之后反而觉得好玩的笑。她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为你至少要到第五页才反应过来。”
“我第二页就看出来了，只是在算你到底藏了多少层。”
“那你说说我藏了几层？”
林深靠在椅背上，也跷起了腿。他跟许星眠隔着一张玻璃桌对视，两个人的姿态几乎是对称的——都后仰，都跷腿，都有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外面的人如果路过会议室，会以为这是两个在谈正常商务合作的人。但空气里那根弦绷得极紧。
“第一层，控股——你要用资金换专利优先权。第二层，入驻——你要用技术顾问的名义名正言顺接触芯片。第三层，我刚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才看到——你的协议有效期是五年，五年之内如果我单方面终止合作，我需要偿还全部投资款，外加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林深把那页翻到最后，把那个条款指给她看。
“五年。你算过。你不会把协议签到五年之后，除非你觉得五年的窗口期对你来说有意义。要么你在等某件事发生，要么你在防某件事发生。”
许星眠的笑容收了。不是不高兴，是认真了。她把跷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一种跟刚才不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接着说。”
“没得说了。”林深把文件推回去，“剩下的你没写在这份协议里。你写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林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许星眠看着他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百叶窗拉上了。房间里暗了一层。她转过身，靠着窗台，抱着手臂，看着林深。
“你知道为什么**和我爸会把芯片跟密钥分开存放吗？”
“保险。”林深说。
“不够。”许星眠摇头，“如果只是保险，他们会一人拿芯片一人拿密钥，而不是把芯片给你、密钥给我。他们两个五年没联系，各自把东**得死死的，然后各自留了线索给自己的子女——不，不是‘各自’。他们在同一年，前后差了不到两周，一个心脏骤停一个山难失踪。”
许星眠的声音压低了一度。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整个东海市沉在一种灰蒙蒙的湿气里。
“他们是被灭口的。被一个叫深空局的组织。我花了四年时间查这件事，查得越深越发现，深空局不是那种你妄想的阴谋论组织——它有实体，有资金来源，有渗透在全球科技巨头和**部门里的人。而**和我爸当年发现的‘东西’，就是你要破译的那块芯片里存的东西。”
林深没有动。他手放在桌上，指尖压在文件封面，指腹能感觉到纸的纹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验证。许星眠说的话，和他过去几天自己拼出来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以你要五年。”他说，“你判断深空局的某个动作会在五年之内发生。”
“根据他们过去十五年的行动周期规律，下一个关键窗口期在三到五年之内。我爸留的代号里有一个时间戳指向这个区间。”许星眠从窗台边走回来，在桌边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平视着林深，“我不需要你做决定。现在启明创投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路上了，你回深海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大概率已经在门口等你。你现在选——”
她伸出一根手指。
“方案一：签我的协议。你要被我的条款绑五年，但实验室活，芯片我们一起解。我们隔着一条桌子互相防着，但好歹是一张桌子。”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方案二：不签。你靠自己的能力硬扛过去。如果你扛得过去，我敬你是条汉子，密钥的事我们换个方式谈——虽然我现在还没想好是什么方式。如果你扛不过去，芯片被清算拿走，密钥在我手里永远打不开，**和我爸的线就彻底断了。”
林深看着她伸出的两根手指。修剪干净的指甲，指节修长，骨感分明。这只手四年前攥住了她爸留下的一线线索，在没人可以诉说的黑暗里一个人扛到现在。他忽然理解了她那份协议里那些霸道的条款是怎么来的——不是贪婪，是不敢相信别人。四年孤军奋战，已经让她习惯了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但是他不会因为这个就签一份把自己卖了的合同。
“我选方案二。”林深站起来，把那份协议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许星眠似乎并不意外。她收回手指，直起腰，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猜到了。你这种闷骚型人格，最受不了被人拿捏。宁可自己撞墙也不肯跟人好好合作。”
“你管‘单方面评估专利价格’叫‘好好合作’？”
“条款嘛，可以谈的。”许星眠重新坐到椅子上，把协议收进抽屉，动作行云流水，像个刚才根本没在摊牌的普通白领，“不过你这一走，我们可算是对手了——至少下周之前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擎天半导体那边今天有个动作，应该马上就到。”
林深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什么动作？”
“自己看手机。”许星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神态悠闲得像个在看戏的观众，“我跟你说过的，这世道不缺天才。你现在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个。我好歹还愿意谈条件，但他们——”
她指了指他口袋里的手机。
“他们连条件都懒得谈。”
林深的手机几乎在她手指落下的同时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实验室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推送的告警信息——他昨天熬夜的时候顺手把监控系统重新激活了，连到了手机上。画面里，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深海实验室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西装革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子上印着“擎天律师事务所”。
与此同时，他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是——
“关于‘深空一号’通用AI芯片架构涉嫌侵犯擎天半导体专利权的告知函”。
林深看完标题，把手机转过去给许星眠看。
许星眠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们动作比以前快了。看来你在波士顿收到的那些offer，不是因为你多有才华——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回国。”
“你自己搞定。”她把椅子转向落地窗，不再看他，“如果你连这一步都过不去，那方案二就是个笑话。密钥在我这儿，你要是倒了，我连笑话都没得看。”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许星眠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描淡写，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周擎天当年跟**是同门。**那台光刻机原型机，周擎天是合作者之一，参与了核心光学系统的设计。项目被砍之后，周擎天带走了光学系统的改进版本，三年之后成了擎天半导体起家的核心技术。”
林深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不是没查过。但**心软——毕竟是学弟，毕竟是一起熬过实验室的人，他下不去手。他下不去手的地方，人家下得去。”
林深打开了门。
许星眠的声音追在身后，这次稍微抬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林深——别学**。该狠的时候狠一点。”
林深没回头。他走进星穹科技那条灰色的走廊，经过那些整齐的工位时，又有三个人同时拿起了水杯。他忽然觉得这个公司不正常的不是这些员工——是许星眠。她把一家公司经营得像一艘战舰，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战位上，没有一个人敢走神。
她到底在准备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深靠着电梯壁，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上，那封律师函的全文已经在屏幕上展开了。擎天半导体**深海实验室的“深空一号”AI芯片架构侵犯其在2024年注册的三项相关专利。索赔金额——一千二百万。
加上之前的八百七十四万债务，他现在面对的是一座两千万级别的悬崖。
而距离清算日，还有六天半。
电梯在下沉，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林深看着镜面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黑卫衣**还扣在头上，眼底有血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忽然想起许星眠最后那段话，对他说的，关于**。他试着在心里翻找了一下对这个记忆的情绪——周擎天扛着从**实验室分出去的光学系统起家，反手来****儿子的实验室。
他找到的那个情绪很纯粹。
是冷。
那种冷的温度和他在波士顿收到加密芯片时一模一样，和他六岁那年看到父亲在实验室里被人叫走时那个背影的温度一模一样。他以前以为自己没有愤怒这个情绪，后来发现不是——是他的愤怒不往外爆，是往内收。收成一团，压在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电梯门开了。
林深走进大堂，路过前台，推门出去。外面的雨还在下，比他来的时候密了一些。他把卫衣**重新扣上，往深海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还有六天半。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林深？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
“赵谦学长。”林深把声音控制得平稳礼貌，脚下没停，雨丝打在脸上，“我回国了。有空聊聊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
“……你说聊什么？”
“聊我爸的光学系统。”林深踩过一个水坑，鞋子湿了一半，他没低头看，“以及，你擎天半导体现任老板拿它**我家实验室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雨大了一些。林深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把卫衣**往下拉了拉。他知道赵谦不会挂他电话——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那袋在医院走廊里拎了二十分钟没敢送进去的水果。愧疚有时候比恐惧更能让人坐立不安。
“下午五点，科技园外面的星巴克。”赵谦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我只有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5:42，距离五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在去星巴克之前，他还得先回实验室门口解决那三个拎着律师函的西装男。
他抬头看了一眼深海实验室的方向。那栋六层小楼在雨幕里灰扑扑的，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奔驰，三个西装男撑着伞站在门口，因为门锁坏的那根铁丝他们搞不清楚怎么弄开，正在嘀咕。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调到一个恰好合适的弧度。
“深海实验室，”他说，这次语气不像在报天气了，“你最好值这一千二百万。”
他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用铁丝绑着的铁门。
星辰大厦17层，许星眠坐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小楼门口发生的画面。她手里的冰美式已经喝完了，只剩冰块在杯底晃。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加密信息——“深空局已确认林深回国。注意安全。保持静默。”
她的拇指在“保持静默”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然后她退出了这个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七个月前发的，对方从来没有回过。她打了个字：
“他来了。”
三个字，然后锁屏。
窗外，雨中的东海市灰得像一张没来得及调色温的照片。许星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四年了。她等了四年才等到另一个握有真相碎片的人出现。现在他出现在对面那栋破楼里，连一把伞都没有，正往三个律师跟前走。
她不喜欢他。
但她是真的希望他能撑过去。
别跟**一样心软，林深。
她睁开眼，把椅子转回办公桌前，屏幕上跳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项目文件。文件名是：
“Project Deepfield —— 代号‘深田’。”
她点开文件，开始往下翻。屏幕上滚动的是她两年前写的技术路线规划，每一个字都是她背着所有人在凌晨三点敲出来的。第一页，总纲：
“假设：某种域外信号源被误读为量子噪声。目标：在下一个窗口期到来之前，构建**证的接收与解析系统。”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段落用加粗红色字体标注：
“需要通用AI芯片支撑全国产量子模拟。当前市面可行方案：零。”
标题下方，她前两天新加了一行批注：
“林深的芯片架构可能是唯一解。继续观察。”
她把批注**，又重新打了一遍：
“林深的芯片架构可能是唯一解。但前提是他活下来。”
光标在屏幕上一明一灭，像深海实验室那根坏了一半的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