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盲叔的照相馆开在庙街最尽头的那条巷子里。
说是照相馆，其实只是个窄得只能塞进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铺面。卷帘门上头挂了块手写的招牌，字是用白漆描的，年深日久已经斑驳得只剩“影樓”两个字还勉强能看。玻璃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木框座机，铜镜头蒙了一层灰，黑布罩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整条庙街的人都知道这家照相馆的老板是个**。**开照相馆，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街坊邻居说了十几年，早就说腻了。偶尔有外来的游客路过，看见招牌好奇往里张望，就会被隔壁凉茶铺的阿婶拦住：“那家不拍活人的，你别进去。”
游客只当是噱头，笑着走了。
阿婶也不解释。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只进过盲叔的照相馆一次。那是二十年前，她失踪了三天的儿子还没找到，**说生死未卜。她跪在盲叔店门口不肯走，盲叔叹了口气，把她让进去，掀开那台老相机的黑布罩子，对着一面空墙按了快门。
底片洗出来，墙上多了一个男孩的背影。
角度是仰视的，像是在抬头望着什么。阿婶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儿子——后脑勺上那道小时候摔的疤，她到死都认得。照片左下角，男孩的脚边，有一道模糊的光从画面外照进来。那是阳光，但角度不对——它不是从照片里任何一扇窗户照进来的。
“他还活着。”盲叔把照片递给她，“在一个有光的地方。但是你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你。别找了。”
阿婶没有放弃。她靠着那张照片里的阳光角度，找了三个月，在元朗一间废弃的村屋里找到了儿子。人还活着，瘦了几圈，被拐走后关在地窖里。问他怎么逃出来的，他说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天地窖的门突然开了，外面有光。
盲叔从没跟任何人解释过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继续坐在玻璃柜台后面，从早到晚，等一些不会来第二次的客人。
他的眼睛是四十年前瞎的。那时候他还不叫盲叔，叫陈镜明，是城寨里唯一一家照相馆的老板兼师傅。城寨里的人要拍证件照、全家福、结婚相，都找他。他的技术好，收费便宜，偶尔也帮人拍些不该拍的东西——比如某个死在巷子里的流浪汉最后的遗容，比如某个欠了赌债要跑路的人留给他老婆的最后一张相。
四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进他的照相馆，说要拍一张“后面”的照片。陈镜明问他什么意思，年轻人把相机转过来，对准照相馆后面的那面墙。
“拍这里。”年轻人说，“我想看看墙后面是什么。”
陈镜明觉得这人有病，但年轻人付了三倍的价钱。他调好光圈，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透过取景框看到了墙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走廊。
走廊里站满了人。不，不是人。它们的轮廓是人形的，但细节全是错的。有的人手指太长，垂过了膝盖。有的人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有的人脸上没有五官，但陈镜明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看着镜头。看着取景框后面的他。
他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瞎的。不是烧坏，不是病变，是反噬——这是他后来自己琢磨出来的词。他看到的东西太过庞大，庞大到他的视觉神经承载不住，像一根保险丝一样烧断了。
那个年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镜明再也没见过他。
但他的眼睛瞎了之后，他发现自己能看到别的东西。不是光，是时间。他能“看到”一面墙在一小时前、一天前、十年前的样子。只要他把手放在墙上，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过去的画面。一开始是模糊的残影，后来渐渐清晰。
他花了十年学会控制这个能力。又花了十年学会把它封进底片里。那台老相机就是媒介——他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时间流过镜头的方式。按下快门的瞬间，过去就被固定在了底片上。
城寨里的力士各有各的能力。梁伯管骨头，阿鬼管头发，火头叔管火候，梅姐管凉茶方子，纸扎陈管墙皮纸。盲叔管的是最没用的——他能看到过去，但看不到现在。能拍出真相，但改变不了真相。
他守护的镇物叫“老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