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这台木框座机。
四十年前他瞎了眼之后，梁伯找到他，告诉他一件事：这台相机不是普通的相机。它的铜镜头是用城寨最老的祠堂门槛上的铜环熔炼的，木机身是用城寨第一座唐楼的横梁做的，取景框上的玻璃是某个死在城寨里的**师留下的罗盘镜片。这台相机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不是为了拍照——是为了监视。
镇物“老镜”的功能，是监视九龙封印体系里所有管道的交叉口。它的“眼睛”能看到管道中的一切：水流的方向、淤积的位置、煞气的浓度、镇物之间的平衡状态。盲叔的工作，就是每隔七天拍一张城寨地下管道的“过去照片”，检查封印的完整性。
这个工作他做了四十年。
四十年来，他拍了超过两千张管道照片。每一张都保存完好，按日期编好号，锁在照相馆后面的铁柜里。这些照片构成了九龙封印最完整的历史档案，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记录在案——哪根管道在哪一年开始生锈，哪个节点的煞气浓度在哪个月份突然升高，哪件镇物的状态在哪一天出现了异常。
他不是用眼睛看这些照片的。他用手指。手指划过照片表面的那一刻，他能感知到照片里每一个细节的“时间质感”——最近发生的事情触感是尖锐的，像新切的伤口；久远的事情触感是钝的，像石头上的青苔。
四十年，十根手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层老茧。
他有两年没有回城寨地下了。从上一次墙皮发出异动之后，他的双腿就不太听使唤，走路需要拄拐杖，爬管道梯子更是吃力。但他一直跟梁伯保持着联系，每周都会把新拍的照片托阿鬼带去给梁伯看。
他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今年的农历新年之后。他拍的一张管道交叉口的照片里，本该能看到“发谱”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过曝的白色，而是某种质密的、吸光的黑。手指划过那片区域，触感是凉的，像摸到了水面之下。
发谱被盗了。
他立刻通知梁伯。梁伯亲自去管道里查看，确认了发谱失窃。那本由四十年顾客头发编织成的“百人发谱”，被人从管道内壁上剪走了，连接处的断口光滑平整，是用专业的工具切的，不是暴力破坏。
盗贼懂行。他知道发谱的位置，知道如何绕过警戒，知道剪断连接的方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快。
三个月后，老油失窃。
又过了一个月，老方失窃。
三件镇物，从三个不同的管道节点消失。盗贼的手法一次比一次熟练，留下的痕迹一次比一次少。盲叔试图用念写追查窃贼的身份，但每次拍到的画面都模糊不清——有人用某种能力屏蔽了窃贼的“时间痕迹”。对方不但知道镇物的位置，还知道如何克制盲叔的追踪。
六位**中，阿鬼失去了发谱之后感知能力被腰斩，火头叔在老油失窃后身体急剧衰弱，梅姐在老方失窃后开始咳血。盲叔是**个——老镜还在他手里，但三件镇物被盗带来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波及剩下的镇物。他最近拍的照片越来越黑，管道里的煞气正在淤积，像血**的血栓。
他摸过自己的小臂。皮肤下面有三处凹陷。那不是疤痕，不是伤口——是皮肤下面的血肉凭空消失了，只剩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次镇物失窃，他就失去一段生命。他已经丢了一个三年、一个七年、一个十五年。加起来是二十五年。
他是目前唯一还能追踪甲子的人。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能撑多久。每一次念写都是在消耗他不多的剩余时间，像在一根已经很短的蜡烛上又烧掉一截。
他有时候觉得，这根蜡烛的底部，可能已经烧到了他认识所有人之前的那段日子。三十岁的事记不太清了。四十岁的也开始模糊。
今天是七月十四。中元节。
盲叔坐在照相馆的玻璃柜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这是他从梁伯那里学来的习惯——敲手指能让他保持专注，不被脑子里潮水般涌来的过去画面淹没。
他知道今晚会有人来。不是预感，是“看到”的。昨天他无意间拍了一张自己店门口的照片，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背影，正抬手准备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