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文君是在一个落着阴雨的黄梅天醒来的。
醒来的第一秒，她知道自己死了。第二秒，她发现自己又活了。
在这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光，没有隧道，没有那些濒死体验者描述的温暖与宁静。只有水。冰冷的水灌进肺叶，淤泥塞进指甲缝，以及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潮乎乎的痛。
她弓起身子，咳出一口黑水。
那水腥得令人不住地发呕，就像是莲藕在淤泥里沤了几百年。她咳得浑身痉挛，直不起腰，肺叶像被砂纸来回地磨，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刺痛。眼前是模糊的——不是近视的模糊，而是一种根本性的错位，好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浸了茶汤的绢纱，光线是黄的、潮的、黏稠的，怎么也化不开。
“小姐——小姐醒了——”
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指腹薄薄一层茧，是常年做针线磨的。力道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一触即碎的瓷胎。
姜文君本能地偏头躲开了。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消毒水，不是松节油和生漆，不是她那间修复室里熟悉的气味。这股味道更古老、更复杂——朽木的酸、霉墙的潮，以及一种极淡却极顽固的、困在深宅里多年不曾散去的人体虚热。所有的气味搅成一团，成了一个词——腐朽。
她终于看清了头顶那顶帐子。青碧色，绣鸳鸯戏水，鸳鸯面目模糊，像是泡烂了两百年的浮尸。一只鸳鸯的眼睛只剩半个线头，翘着，像翻白的死鱼眼。另一只干脆没了，剩一个空白的绣底，像被抠掉的眼眶。
两套记忆在这时同时炸开。
一边是她——三十二岁，古董修复师，独居，修复一面清代铜镜时划破手指，血渗进绿锈，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闪。再睁眼，便是这里。
另一边是姜文君——承恩侯府嫡女，十七岁，生母顾氏难产而亡，父亲续弦郑氏，郑氏进门半年诞下姜玉婉。她是这侯府里最尴尬的存在，占着嫡长女的名分，连院里的丫鬟都使唤不动。
两段记忆像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同一根针眼里绞缠。只有一段清清楚楚，刀刻般——井。
枯井。井壁苔藓**，指甲抠进去断了两根，血丝混着泥水往下淌。有人在上面俯视她。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