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9月，鲁南的秋老虎还迟迟不肯褪去。日头挂在当空，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晒得打了卷，墙根的鸡都躲进阴影里，张着翅膀贴在凉土上，一动不动。闷热的风贴着地皮滚过来，卷着田埂上蒸起来的土腥气和晒了一天的麦秸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像被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燥劲儿。
我挺着八个月沉重的孕肚，蹲在院子东南角的水泥地上。
搓衣板搁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大盆里，盆里的肥皂水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我一点点**女儿念念的小裙子——那条白底碎花的裙子，布料洗得发薄，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可她就是爱穿，说穿上像花仙子。我用力**裙摆上沾的泥点子，手臂一上一下地使劲，肚子就一下一下地顶着大腿根。蹲久了，整个下腹都往下坠，像是有人拿手在往下拽。
腰背的酸痛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了。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往骨头缝里渗的，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爬到腰椎，爬到后背，最后整个腰都像绑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我想直起身子缓一缓，可刚一挺腰，后腰那根筋就跟要断了似的猛地一扯，疼得我龇牙咧嘴，只能两手撑住膝盖，一点一点往上蹭。
双腿早就肿了。脚踝上一按一个坑，皮绷得锃亮，脚背鼓得像发面馒头，自己的鞋子一双都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陈磊那双四十二码的旧拖鞋，鞋底磨得溜光，走在水渍的地上一滑一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可我不敢歇。
不敢停下来揉揉腰，不敢站起来走走，不敢端杯水慢慢喝。因为我太清楚了，只要稍微慢一点、歇一下，婆婆赵春兰的声音就会从堂屋里飘出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听——
“怀个孩子就金贵成这样？洗几件衣裳都磨磨蹭蹭，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娇惯太没用。”
她不会点名道姓，不会走到面前指着鼻子骂。她从来不用那样。她只是在堂屋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放戏曲的间隙，轻飘飘地丢出这么一句，像是在点评一个物件，一句在嘴边随便绕了绕的话。可那句话会从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