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沈时愿，二十八岁，明华实验小学三年级语文教师。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三十二次被投诉。投诉人是一位学生的母亲，理由是“沈老师在课堂上教孩子们读《简·爱》，传播不健康的女性独立思想，影响孩子树立正确的家庭观念”。校长把投诉信放在我面前，措辞很委婉，但意思是明确的——要么删掉《简·爱》的阅读课，要么停课一周接受调查。我选了第三个选项。

我把那本被投诉的《简·爱》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校长桌上。书已经翻旧了，书脊裂了三道，用透明胶带粘着。扉页上有一行我三年前写下的字——“致每一个不肯低头的女孩”。然后我当着校长的面，打开手机免提，拨通了市教育局师风师德****。电话接通，我报上姓名和工号，一字一顿地说——“本人沈时愿，实名举报明华实验小学违规干预教师合法教学权，纵容家长恶意投诉，侵害学生受教育权。投诉材料已同步发送至教育局纪检邮箱。”

校长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大概从没想过一个女老师会这么硬碰硬。他以为我会哭，会委屈，会跟他商量能不能只删一章、只停一节课。但我不是那种人。我在明华实小教了三年书，被投诉了三十二次。第一次是两年前，我在课堂上讲作文技巧，举例时用了“女性科学家”的人物素材，家长投诉我“夹带私货”，学工主任找我说算了算了，道个歉吧。我真的道歉了——为了五个字走了半个月流程。那半个月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每一次道歉的结果，从来不是我体面地退一步，而是对方趁机往前逼三步。但那时我孤零零站在教研室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除了咬住一口气把字签完，没有任何人站在我身边。

后来，赵敏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工位对面，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红枣塞给我，又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我跟前。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张嘴白长得那么厉害了，以后这种事叫我。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用每次都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后来赵敏确实去了。她在家长委员会上把那些匿名投诉信复印了十几份，逐份标上日期、投诉人编号、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