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水是没有声音的。至少在林婆婆眼里是这样。哪怕江面浪涛翻涌，拍打着岸边**的青褐色礁石，碎出漫天雪白的泡沫，风声裹挟着**灌满耳膜，她依旧觉得长江是安静的。那是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静默，江水吞下人间无数悲欢，从不喧哗，只是默默流淌，把所有苦难、温柔、离别与重逢，都揉进浑浊又温热的浪涛里。
林婆婆今年八十七岁，一辈子没离开过长江。她的屋子搭在三峡段一处偏僻的江*旁，黑瓦土墙，木质房梁被江风熏得发黑，屋前几级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台阶，从院坝一直延伸到江滩。台阶缝隙里常年嵌着**的泥沙，带着江水独有的腥咸气息，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味道。屋后是连绵的青山，草木葳蕤，郁郁葱葱，山前便是奔流不息的长江，浩浩荡荡，向东奔赴远方。这座简陋的老屋，是她一生的围城，也是她一生的港*，江水绕着屋子，青山护着江岸，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清晨的雾霭总是先漫过江面，再慢慢爬上江岸。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薄雾笼罩着整片江水，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之中，只剩模糊柔和的轮廓。江水泛着暗沉的灰**，水流沉稳而执拗，一层又一层波浪缓缓推涌，拍打着江岸。林婆婆搬一把竹制老藤椅，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肩头。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纹路扭曲，像一条干枯的小虫匍匐在皮肉之上，那是七十多年前，长江的江水、粗糙的纤绳，留给她永久的印记。
**三十一年，江水比往年更为湍急。三峡滩多流急，暗礁密布，那时没有机动船舶，往来的货运木船全靠纤夫人力牵拉前行。那年林婆婆才十四岁，还叫阿禾，眉眼清秀，身形单薄，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战乱动荡，世道艰难，沿江百姓大多贫苦度日，阿禾的父亲常年卧病，母亲体弱无力，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便是江边这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江。迫于生计，她成了三峡江段最不起眼的一名女纤夫。
世人皆知纤夫粗犷豪迈，大多是健壮的男子，却少有人知晓，那段艰苦岁月里，藏着无数像阿禾一样的女纤夫。她们褪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