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不可能是别人的那些瞬间。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他来，不是靠五官，不是靠声音，不是靠气味，是靠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就像你不可能认错自己的母亲，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脸，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在你生命里留下的烙印太深了，深到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更早地知道那个人来了。
我的身体知道。
方远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他从厨房门口出现了，手上还残留着水渍，用围裙擦了擦，然后朝我走过来。他走的姿态是对的，重心微微偏左，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每一步的步幅大约是六十厘米。但步频不对。太快了。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十，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被凡人的眼睛捕捉到的差异，但我捕捉到了，因为我的身体在找他每一个不对的地方，像一台被调到最高灵敏度的探测仪。
他在我身边坐下。沙发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每一个丈夫都会这样坐到妻子身边。但我们家的沙发用了三年了，左侧的弹簧因为方远长期坐在那个位置已经被压得比右侧软一些。他坐下去的时候会产生一个特定幅度的下陷，大约三厘米，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橡胶和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但他坐下的时候，那个下陷的幅度不对。太浅了。要么是他的体重变了，要么是他不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度坐下。或者这具身体对它来说还是太大了，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
我的右侧身体，靠近他的那一侧，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是我的皮肤在他的“靠近”面前发出的警报。就像你经过一片墓地时会莫名其妙地起鸡皮疙瘩，你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做出了判断：这里不对，这里不安全，离这里远一点。这种反应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它**裸地、诚实地、不容置疑地向我报告了一个事实：我的身体不认这个男人。
“你今天怎么了？”他歪着头看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心，“魂不守舍的。”
他歪头的角度也对了。方远有时候也会有这个动作，当他表示关切或者好奇的时候，他会微微歪一下头，像一个认真的倾听者。但现在他歪头的角度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三十度，不多不少。方远的歪头是没有固定角度的，有时候大一点，有时候小一点，完全取决于他当下的心情。但这个人的歪头是标准化的，每一次都是同一个角度，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可能是没睡好。”我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茶几，隔了一个绣球花，隔了两个抱枕，“我有点头疼，想躺一会儿。”
他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像一盏探照灯，从我的脸移到我坐下的位置，又移回我的脸。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抹笑意比之前更自然了一些，比例更准确了一些，但还是有问题。它太均匀了，像一束经过漫反射的光，没有焦点，没有温度。真正的笑意是动态的，会因为情绪的微妙变化而起伏，会闪烁，会摇晃。但它那抹笑是静止的，像一张照片贴在脸上。
他没有追问我，没有表现出受伤或者不解，只是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犹豫或者思考。然后他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一场篮球赛的重播。
以前方远打开电视的第一件事永远是调到体育频道。但那是以前。这个人在打开电视之前犹豫了零点几秒，他在确认。他在确认方远会看什么频道，方远会看什么节目。他在调用他的数据库，在执行一个已经设定好的指令。就像你给AI一个指令：“打开电视，调到丈夫最喜欢的频道。”它会执行，但它不会在执行的瞬间遗忘，因为它不需要遗忘。而我们人类，在做一件每天重复成千上万次的事情时，是根本不可能有那个犹豫的。那个犹豫出卖了他。
我拿着手机走进卧室，关上门，锁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