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侯爷他……自幼被老侯爷丢在军中，不知怎么疼人。你莫怨太深。”
不怨。她捏紧身契，薄纸边缘硌着掌心。只是三年大梦，该醒了。
离府那日，天色青灰如旧裙衫。
青杏只带一个小包袱，里头两件旧衣，半截螺黛，还有碎银。经过后园时，看见那株杏树已结出青果，小小的，硬硬的。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昭披着外袍追来，发未梳冠，眼底泛青。他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骇人：“谁准你走的？”
“奴婢赎了身。”她平静道。
“赎身？”陆昭像听见笑话，“你的身契在我书房匣中，如何赎？”
“秦伯给的身契，盖着侯府印鉴。”她从怀中取出展开，“侯爷若不信，**看。”
陆昭盯着那纸文书，又盯她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子。三年里，她永远低眉顺目，温顺得像没有脾气的面团。此刻却挺直脊背，眼角那粒青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好，好。”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忽地笑出声，“原来这府里，连老管家都听你的。青杏，我倒是小瞧你了。”
她福身行礼，最后一拜。
转身时，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出了这门，便别再回来求我。”
青杏没有回头。角门“吱呀”开启又合拢，将靖北侯府的朱墙碧瓦关在身后。长街空旷，晨雾弥漫，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第一步踏出，绣鞋沾了露水。
第二步踏出，包袱里碎银轻响。
第三步踏出，眼角有什么滚落，咸涩如海。
原来不是杏花时节了。
出了汴京，水路向南。
青杏搭上条运瓷的货船，藏在堆满青白瓷的舱底。船家是个哑婆，见她孤身女子，每日分她半个馍、一碗薄粥。船行五日，过徐州时，她发起高热。
昏沉间，又梦见侯府。不是陆昭，是老夫人攥着她的手，将雀金裘披在她肩上：“丫头，这府里最冷的是人心，你得自己暖着。”可老夫人走得太早，没人教她，心凉透了该怎么暖。
哑婆用湿布敷她额头，咿呀比划。青杏昏昏然看舱外江水滔滔，忽然想：若就此死了，陆昭可会得讯？怕是不会。他正忙着筹备娶伯爵嫡女，哪会记得一个“玩意儿”是死是活。
求生的念头却野草般钻出来——偏要活，活得比在侯府时更像个人。
七日后，船抵扬州。
青杏用最后几枚铜钱，在城西赁了间临河的矮屋。推开木窗，可见石桥卧波，船娘唱着菱歌。她洗净脸，对水缸照了照——瘦脱了形，唯独眼角青痣还在。用烧过的柳枝描眉，断螺黛舍不得使，用帕子仔细包好。
生计是当头难题。在侯府学的无非是端茶递水、缝补熏香，这市井人间要的是实在手艺。她漫无目的走，见绣庄外贴着招工告示，进去试了试。老板娘瞟她十指：“拿绣花针的？我们这儿要的是能绣百子图、江山万里的。”
她摇头。又走到脂粉铺，掌柜嗅她身上皂角味：“咱们卖的是桃花露、蔷薇硝，你这般素净，劝不动小**人们。”
黄昏时蹲在桥头，看卖炊饼的老汉收摊。他推车吃力，青杏默默上前帮忙推过桥拱。老汉擦汗道谢，掰半个热饼给她：“姑娘不是本地人？找活儿？”
她点头。
老汉打量她：“会写字算账不？”
“在…在主家学过记账。”她隐去侯府。
“东街‘漱玉轩’书局在招抄书匠，工钱按页算。就是耗眼睛，闺阁姑娘怕是受不住。”
青杏眼睛一亮。当夜借来纸笔，默了一页《楚辞》，字是小楷，娟秀齐整。第二日送去书局，掌柜拍案：“就这手字，一页三十文！”
从此，白日抄书，夜里接绣活。
临河小屋里，灯花常亮到三更。抄完经史子集，也抄话本传奇。笔下那些痴男怨女，才子佳人，读多了只觉得隔。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不过饮食男女，算计得失。偶尔抄到“侯门一入深如海”，笔尖会顿住，墨团洇开，便撕了重写。
腊月里，扬州落雪。书局结账，竟攒下五两银子。她去布庄扯了块湖蓝细布，给自己裁新衣。铜镜里，人依旧瘦，但眼里有了点光。不是烛火映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除夕夜，煮了碗荠菜馄饨。刚端上桌，忽听叩门声。
门外站着个青衫书生，浑身落雪，拱手作揖：“惊扰姑娘。在下隔壁新搬来的，姓周，名砚。灶火未起，想借个火种。”
青杏借他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