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碗摔了，碎裂声从里面炸出来。紧接着是她冲出来的脚步——
"铮铮！你干什么！放下来！快放下！"
她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抖。一把扑过去要抢。
姜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了我的身子。
他不放。
"不打姐姐，我就放下。"
三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东西——硬邦邦的、一寸不让的东西。
堂屋里的旱烟味、粥的腥味、血的铁锈味，全凝住了。
姜大成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样子——不是愤怒。是某种东西掺进愤怒里，让它变了质。
他骂了一句"反了你了"。
烟锅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出了门。
脚步又重又急，大门咣地合上了。
刘桂芬一把夺过炉钩子扔在地上，哐啷一声响。
然后她冲着我走过来。
一巴掌。
"你教的！一定是你教的！好好的孩子被你教成什么样了！"
新的手印盖在旧的上面。
左边脸也肿了。嘴角的血还没干，又裂开一道新口。
她打完了，把炉钩子藏到柜子顶上，一把抱起姜铮进了里屋，嘴里念叨："跟你姐学坏了，跟你姐学坏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跪在碎碗碴和冷粥中间。
满嘴血腥味。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和粥搅在一起。
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里屋传来姜铮的声音。他在里面哭，在里面闹，在里面砸东西——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你放开我！"
砰砰的捶门声。
他在替我捶。
我在院子里跪了九年。
等了九年。
又养了三年。
这颗种子——终于破了土，长出了第一根刺。
那天夜里，刘桂芬哄睡了姜铮，把他放在自己床上。
不让他跟我睡了。
但半夜，门被推开了。
很轻。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轻手轻脚。
他爬上我的窄床，钻进被窝里，冰冷的小手摸到了我脸上的肿。
"姐，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他在被窝里翻了翻，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
皱巴巴的糖纸，是大白兔奶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塞进我手心。
"吃糖就不疼了。"
我捏着那颗糖。
指甲缝里全是干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