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把它放进纸箱的最上层。纸箱不大，但他封胶带时，手却一直在抖。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在纸箱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三 深夜归途的沉默
抱着纸箱走进电梯时，老张才意识到它的重量。其实不重，最多十公斤，但他就是觉得手臂发酸，像是抱着自己这十五年被压缩后的全部。
电梯从三十七层开始下降，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镜面墙壁里，一个男人和他对视：眼袋浮肿发青，像是被人打了两拳；皱纹从眼角辐射开来，像干涸河床的裂痕；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每一根都格外刺眼。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顶——发际线已经退守到头顶中央，形成一片光滑的、能反光的“地中海”。
他想起上个月周末的早晨，女儿趴在他背上玩手机，突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头顶，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这里可以当镜子照啦！”妻子在厨房听见，探出头嗔怪：“没大没小！”女儿吐吐舌头，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开了。
当时他也跟着笑，还自嘲说“这是智慧的闪光”。现在站在电梯的镜子里，他笑不出来。那片反光的头皮像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此人已过保质期。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大厅的灯光比楼上柔和些，但依然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保安老王从值班室里探出头。老王今年五十八，***，在这栋楼当了十年保安，和老张很熟。每年春节后，老张都会从老家给他带点特产，有时是一包红枣，有时是两瓶香油。老王则经常在深夜老张加班时，偷偷塞给他一盒老婆做的饺子，说“张总，热的，趁热吃”。
此刻，老王看到老张手里的纸箱，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老张拉开沉重的旋转玻璃门。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深夜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钻进老张单薄的衬衫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抱紧纸箱，对老王点了点头，算是道别。老王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