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城连陷，兽影幢幢------------------------------------------，那双曾经握惯刀弓、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水囊，指节几乎要将水囊捏破：“还有声音……到处都是凄厉的兽吼声，那声音绝非寻常牲畜，不是马嘶，也不是牛哞，是真正的野兽，像虎豹豺狼一般的嚎叫，却比那些猛兽的声音更加凄厉、更加恐怖，听得人头皮发麻……”，再也说不下去，猛地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水，却因为心绪激荡而呛得连连咳嗽，脸色涨得通红。空近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亲兵们护着我从南门逃了出来，我本想去寰州投奔，那里还有不少守军，或许还能重整旗鼓、收复失地。可跑到半路，却遇上了从寰州逃出来的人，他们说寰州也没了，和朔州一样，都是在半夜，都是满城火光，都是那令人胆寒的兽吼声。寰州？”陈知靖与云慈大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骇然之色。朔州与寰州互为犄角，相互呼应，乃是辽国边关的重要屏障，怎么可能在同一夜接连失守？“敌人到底是谁？”李景睿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追问道，“对方有多少兵马？打着什么旗号？”，脸上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恐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知道，没人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看到过敌人的旗帜，没看清他们的衣着打扮，甚至……甚至没见过一个敌人的模样。眼前只有漫天火光，耳边只有凄厉的兽吼，还有城里百姓和士兵绝望的惨叫声。”，猛地抓住云慈大师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皱布料，如同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急切地说道：“大师，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等诡异之事？军营里怎会有如此凶狠的野兽？营中的马匹牛羊，皆已驯服多年，又怎会突然发狂作乱？”，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空近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师傅，莫非是……妖兽。”云慈大师缓缓开口，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声线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冬日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眼中满是不解，低声问道：“什么？妖兽？那是什么东西？没什么。”云慈大师连忙收敛神色，强作镇定，缓缓转向耶律华察，温声道，“耶律将军，眼下宁化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城中守军的戒心也越来越重，恐怕不会轻易开城放行。你如今已然至此，可有什么打算？”，北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朝着宁化城北城门方向狂奔而来，粗略一数，足有数百之众。，这些人手中大多握着兵刃，虽是衣衫破烂、满面雪沫，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他们全然不顾沿途流民的惊呼与避让，径直朝着宁化城门冲去，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妇孺哭喊，老者跌倒，无数人如无头**般四下乱窜。城头之上，战鼓隆隆响起，一队队士兵涌上城垛，弯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下方骚动的人群。，下意识后退几步。他虽是守将，却深知边关守军的规矩，这种时候，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箭雨覆盖。，在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野兽……来了……开城门……”
“是溃兵。”大师沉声道，“难道是从朔州或寰州逃出来的溃兵？他们身后……有东西在追。”
仿佛印证他的话，北方传来一声长嚎，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冷，让方圆数里内的篝火都为之摇曳。流民们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退后！再近一步，格杀勿论！”城头传来守将的怒吼。
溃兵们被箭镞所指，终于停下脚步，却仍在原地躁动不安，不时回头张望。耶律华察浑身发抖，目光在东西两侧的山峦间游移。东面云中山长城，西面是冰河和绝壁，北方是未知的恐惧，南方是紧闭的城门。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无路可退。
“耶律将军。”云慈大师的声音如钟磬般镇定，“你去那边，看看新来的流民和溃兵情形如何。若你的官职在这些人中最高，便试着将他们收拢，然后……以卸甲之名，与城中守将谈判。”
“卸甲？”耶律华察尚未开口，他身后几个残存的亲兵已惊呼出声，“那不是投降吗？”
耶律华察也连连摇头，皇族的面子与尊严让他无法接受：“不可能……我耶律华察纵是战死，也不能……”
“将军！”云慈大师厉声打断他，“此刻不是论尊严的时候！敌情不明，宁化城守军如惊弓之鸟，你若不带兵刃靠近，他们如何肯信你？唯有卸甲，示以诚意，方能争取一线生机！”
耶律华察呆立当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耶律华察看了看这云慈大师坚定的目光，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耶律华察无奈的摇头说完，便带着几个亲兵朝着溃兵方向去了。
空近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嘀咕道：“难道真的是妖兽？”
几人在篝火旁取暖休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耶律华察高举一物，竟是一方青铜印信，上雕狼首，正是朔州将军印。那些溃兵见此印信，竟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聚拢过去。
“好个耶律华察。”李景睿叹道，“逃命还不忘带上官印，倒也不算糊涂到底。”
云慈大师却望向北方，那声兽嚎之后再无声息，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他在等待。
陈知靖握紧剑柄：“大师，若真是那物，仅凭宁化城守军，挡得住吗？”
云慈大师未答，目光扫过收拢溃兵的耶律华察、紧闭的城门、满营篝火与流民，最终落于自己枯瘦的双手，“****。”他轻诵佛号，“众生皆苦，老衲纵舍这身皮囊，亦要护得一方安宁。”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夜风骤起，篝火剧烈晃动，明灭光影里，北方黑暗中，似有无数幽绿眼眸缓缓睁开。
云慈大师正与两个年轻人商议对策，忽闻城墙上传来细微窸窣声，三人同时抬头，见一束绳索从垛口垂下，末端悬着尺许见方的竹筐，在半空悠悠晃动，不肯落地。
“这是……”李景睿目露警惕。
云慈大师凝视竹筐片刻，迈步向城墙走去，他每近一步，竹筐便下落一分，似有城头人透过垛口窥视，专等他上前。待大师走到墙根，竹筐终落至离地三尺处，筐中躺着几个尚带余温的馒头，另有一卷蜡封薄纸。
云慈大师取了筐中东西，绳索骤然缩回城头。陈知靖与李景睿围拢过来，见大师拆开蜡封，昏黄火折子光照出几行小字：“大师钧鉴：侄世衡奉将军令，值守北墙，叔父种放已至宁化，与陈将军有旧，城外情势，请赐教。世衡顿首。”
“种放先生？”陈知靖眉头微蹙，“种世衡？云溪醉侯种放先生的侄子？”
“正是，种先生也来了，这可真是……”
“太好了！”陈知靖一拍大腿，眼中**闪烁，“家师睡道人与种先生是忘年交，陈某早年随师拜访，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有他在城中斡旋，此事大有可为！”
三人正低声商议，忽远处人影晃动，空近踏着碎步奔来，僧衣下摆沾满泥雪，额上却冒热气：“大师！耶律华察十分顺利！”
“哦？”云慈大师微微侧首。
“那些溃兵起初散乱，耶律将军一亮朔州将军印，竟收拢那数百余溃兵，只是……”空近压低声音，“他们不敢再靠近城墙，怕遭箭射，特请大师示下。”
云慈大师沉吟片刻，随即道：“走，去看看耶律华察问到什么东西。”
四人来到城东北角背风土坡下，耶律华察正蹲在篝火旁，面前跪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皮甲残破，左颊有道伤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见云慈大师到来，耶律华察连忙起身，那汉子亦随之站起，却仍低着头，垂手侍立，听候发落。
“大师，这位是云州溃兵队官兀鲁古。”耶律华察介绍，“他们比我们还惨，云州比朔州早两日陷落，这些人闷头南逃，到朔州又遇城破，如今只剩几十号人了。”
云慈大师望向兀鲁古，这汉子虽为败军之将，身形却如松柏挺直，左颊伤口渗血，竟未皱一下眉。大师暗叹：辽军虽败，军容犹在，若非遭遇那妖物，未必不能一战。
“兀鲁古队官。”云慈大师和声问道，“攻击云州的是何物？”
兀鲁古抬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近乎疯狂的恐惧：“野兽……全是野兽……”声音沙哑如磨砂，“却又不是寻常虎狼，他们的眼睛会冒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无旗无令，只是一群群扑上来……”
“可有看到指挥之人？”陈知靖插口问道。
兀鲁古摇头，颊上爪痕随动作扭曲，如蜈蚣爬行：“没有，只有兽吼，到处都是兽吼……”
云慈大师与陈知靖对视一眼，皆见凝重。云州、朔州、寰州三城连陷，竟不知敌人是谁，这般诡异，已非寻常兵戈之争。
“眼下最紧要的。”李景睿沉声道，“是如何通知城内，以及……城外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众人沉默，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扑打篝火，发出噼啪声响。远处传来婴孩啼哭，随即被母亲捂住嘴，化作压抑呜咽，在旷野中回荡，如刀割揪心。
云慈大师转身取出种世衡送来的纸条，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背面疾书数行，又撕下一片僧袍内衬，裹好纸条，系上一块石子。
“景睿。”大师将布团递给他，“你身法轻快，将这送到城墙下，看城头可有回应。”
李景睿接过，身形一纵，如夜枭般掠向城墙。不多时折返，手中多了一卷细纸和一支秃笔：“城头放下吊筐，换了纸笔！”
云慈大师就着火光，与种世衡修书往复数次，终商定：“深夜时分，由城墙西侧涔河边隐蔽处，以吊筐将四人及耶律华察、兀鲁古秘密接入城中。”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涔河在冰层下呜咽流淌。宁化城北城墙在此处向内凹进一块，形成天然的阴影。六人贴着墙根潜行，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城头垂下绳索，末端系着个大的吊筐，足容两人。种世衡的声音从垛口飘下，压得极低：“先上两人，快！”
耶律华察与兀鲁古先上，这二人败逃数日，风餐露宿，现在能进城了，更显得迫不及待。接着是云慈大师与空近，陈知靖与李景睿殿后。待六人全部上到城墙，军士收了吊筐，引他们沿马道疾行而下。
宁化城内戒备更严于城外，街巷间时有巡逻队举着火把经过，甲叶铿锵，如金铁交鸣。种世衡在前引路，领着众人穿过两道暗巷，来到一座院落前。
“叔父与陈将军正在书房等候。”种世衡低声道，“耶律将军与兀鲁古队官，请随我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几人入内，只见榻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子交错，杀得正酣。对弈的两人同时抬头，左边是个四旬左右的武将，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不怒自威；右边则是个青衫文士，三缕长须，神态洒落，正是种放。
“陈将军，种先生。”云慈大师合十行礼，“深夜叨扰，惭愧。”
**良放下手中棋子，朗声道：“大师****，深入险地，陈某感激尚且不及，何谈叨扰？”他目光扫过耶律华察与兀鲁古，微微一顿，“这两位，便是辽国的将军？”
耶律华察与兀鲁古连忙上前见礼。此刻入了宋国城池，二人再无城外那般底气，举止投足间尽是恭谨。**良却不急着问话，反而重新拾起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淡淡道：“种兄，该你了。”
种放微微一笑，拈子应了一手，竟将这盘棋续了下去。耶律华察与兀鲁古面面相觑，不知这宋国将军是何用意，只得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良在磨二人的性子。败军之将，若不先挫其锐气，问出来的话未必属实。其他人也不多言，云慈大师、空近、陈知靖与李景睿几人静立一旁，看这棋局厮杀。
黑白交错，棋至中盘，**良忽然将手中棋子往盒中一投，长身而起：“罢了，心绪不宁，这棋下不下去了。”他转向耶律华察，目光如电，“耶律将军，说说吧，朔州是怎么丢的？”
耶律华察早已憋了一肚子话，此刻如竹筒倒豆，将朔州城的遭遇又讲述了一遍。兀鲁古在一旁补充云州的情形，二人所述相互印证，更添诡异。**良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待听到“满城兽吼”四字，忽然截口道：“等等，你们辽国，近日可有内乱？”
耶律华察一怔，随即堆起笑容：“陈将军说笑了，我大辽在陛下与太后治理下，歌舞升平，四海和谐，何来内乱……”
“说人话。”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众人转头，只见种世衡抱臂而立，少年人的眼中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耶律华察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了看种世衡，又看了看种放，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实不相瞒，这些年辽国近年确实太平，陛下春秋正盛，太后手腕凌厉，宗室诸王皆被压制，确无内乱之虞。”
李景睿点头道：“陈将军，种先生，以晚辈之见，他二人所述敌军情形，确不似**，能驭使野兽，又无旗帜号令，这等事……”
**良也是儒将，打断道：“我也阅读过不少古籍史书，传言南疆有驭兽之术，可驱虎豹豺狼为战，莫非……”
“不是。”种放摇头，“南疆距此数千里，中间隔着大宋中原，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越？”
云慈大师低声道：“陈将军，若那东西……本就不是人呢？”
书房内骤然一静，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黑暗里，窥视着这一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