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汴京惊信，妖袭营寨------------------------------------------，夜色如墨，枢密院的灯火却亮如白昼，映着檐角垂落的薄霜，透着几分肃穆。，一封来自宁化城的军报静静摊放，火漆印上的封徽已被指尖捻开，墨色字迹在烛火下清晰可辨。，目光扫过字句间，眉头便缓缓蹙起，“城外上万流民溃兵聚集，久久不去……”他低声念出这句，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苦笑。这般措辞，他早已熟稔，不过是边将索要粮饷补给的惯用伎俩。所谓“流民溃兵”，多半是虚张声势；“久久不去”，不过是待价而沽，盼着**多拨物资罢了。“又未令你出城厮杀，这便算紧急军情？”周莹抬手将军报重重掷于案上，袖袍扫过案角，一盏琉璃灯应声晃动，灯芯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来人。”周莹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在。”门外侍应轻轻推门而入，低头待令。“宁化城补给，加两成，再拟一道军令，令其加固城防、严守不出。”周莹顿了一下，这军令太轻松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措辞要厉，让那些武夫知晓，**绝非任人拿捏的冤种。遵命。”侍应躬身退下。，端起案上温茶浅啜，神色刚缓，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大人！紧急军情！”，一名小吏跌跌撞撞闯入，怀中紧紧抱着三封火漆密报，额上冷汗涔涔，连气息都带着颤抖。，沉声喝问道：“何处告急？定……定州、雁门关、岚谷城！”小吏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完整句子。，三处边关，相隔千里，居然会同时告急？他急步上前，一把抓过密报，撕开第一封，飞狐城人马聚集，行踪诡秘，意图难测；第二封，雁门关外，溃兵流民塞道如潮，乱象丛生；第三封，岚谷城下，上万溃兵流民徘徊不去，寂静得诡异。，周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案上四封军报上，心头翻涌。“幽云十六州，山后九州……”他喃喃自语，眸色沉沉，他虽不通兵法，却精于弈理，棋盘之上，四角同时告急，必是死局，可辽国纵有奇兵，又怎能在千里之内，同时搅动风云？
“备轿！”周莹猛地抬手，语气不容置喙，“去皇宫！”
“大人，此刻宫门已闭，按例不得擅入……”侍卫迟疑着开口。
“持我枢密院使令牌，请开东华门！”周莹抓起四封军报，青衫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神色凝重如铁，“就说军情紧急，社稷危殆，刻不容缓！”
大内深处，福宁殿的灯火亦未熄灭，真宗皇帝赵恒披衣而坐，手中一卷《道德经》尚在膝头，他修习黄老养生功多年，早已臻至“守静”之境，却被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周身的静谧。
“陛下，枢密院使周莹紧急求见，言有要事启奏。”内侍低声禀报。
“宣。”赵恒声音平静，眼底却已掠过一丝波澜。
周莹入殿，不及行君臣之礼，便将四封军报双手奉上，语气急切：“陛下，定州、雁门关、岚谷城与宁化城，同时告急！”
赵恒抬手接过军报，目光逐一看过，原本平和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四封军报同时送达，其中诡异，一目了然。
“传旨，召李沆、王钦若、寇准，即刻入政事堂议事！”赵恒放下军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内侍躬身退去。
一炷香后，政事堂内灯火通明，烛火高烧，映得满室光亮。
李沆年逾花甲，一袭紫袍染着夜露，一路疾奔而来，额上汗珠滚落，衣襟微湿，心中暗忖：周莹深夜闯宫，必是边关出了大事。
王钦若紧随其后，快步追上李沆，压低声音问道：“李相公，可知陛下深夜召我等，所为何事？”
“未知，但周枢密深夜叩宫，绝非寻常小事。”李沆神色凝重，沉声道。
寇准最后赶到，刚入堂便见真宗立于地图之前，周身萦绕着沉郁之气。
“诸位。”赵恒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指尖落处，几处红点如血珠般刺眼，“雁门关、宁化城、岚谷城同时告急，定州、飞狐城亦有异动。”
李沆上前接过军报，细细研读，眉头越皱越紧，不自觉地攥紧了纸页，“陛下。”他抬眼，语气沉重，“三处边关相距千里，同时出现溃兵流民，莫非……辽军要大举南侵？”
“不然。”王钦若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虑，“辽人南侵，向来选取山前几州，地势开阔，补给便捷，此番却在山后几州兴风作浪，恐是虚张声势，诱我军分兵设防！”
“会不会是辽国内乱？”周莹补充道，“藩镇**，流民南逃，才会出现这般景象？”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赵恒，皇城司乃大宋最隐秘的耳目，直属天子，若辽国有乱，必当有消息传回。
赵恒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奈：“皇城司暂无任何消息，朕已令其全力探查，此前汇总的消息，辽国朝堂稳固，萧太后与圣宗母子同心，无半分内乱之兆。”
政事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李沆、寇准、王钦若三位宰执，皆是智谋深远之辈，此刻面对案上军报与墙上地图，却如遇死局，束手无策。
“自雍熙北伐后，我军在山后几州便只剩守势。”寇准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若不是辽军，不是内乱，那究竟是什么势力，能撼动千里边关？”
“寇相公所言有理。”周莹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四封军报，皆言溃兵流民，却无一字提及敌军攻城，若真是辽军，何必只围不攻？若真是内乱，辽都怎会无半分消息？”
周莹指向地图，目光坚定：“依臣之见，不如以静制动，加强防御，增加补给，严守不出，静观其变。”
赵恒沉吟片刻，缓缓颔首，语气威严：“传旨！宁化、岚谷、定州四城，按时按量补给，即刻加固城防，将士严守城门，不得擅自出战，其他几关亦是如此！”
众臣齐声领旨，随后各自散去。周莹折返枢密院，灯火之下，他俯身案前，着手清点边关补给，神色依旧凝重。这场席卷千里的诡异乱象，终究只是个开始。
金城以南四十里的荒原，冻土坚硬如铁，牛皮帐篷错落排布，三百先锋营将士横卧于帐内休憩。营火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摇曳，勉强驱散些许酷寒，却照不进周遭无边的漆黑。
值夜的十二名士兵缩在帐篷阴影里，裹紧了单薄的衣甲。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便凝成细碎的霜花，沾在眉梢、鬓角，冻得人牙关发颤。
闵弘义躺在中军帐内，横刀枕于身侧。多年行伍生涯养就的警觉，让他即便沉眠，也始终保持着三分清醒。耳畔是朔风呼啸的呜咽，是战马偶尔不耐烦的响鼻，是远处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每一丝动静，都清晰地刻在他心头。
忽然，一声兽嚎划破寒夜，悠长、苍凉，又裹着一丝诡异的、近乎人声的韵律，从西北方的枯树林深处飘来，穿透风声，直抵中军帐。
闵弘义猛然睁眼，眸中瞬间褪去睡意，只剩锐利的寒芒。帐外已传来值夜士兵惊惶的呼喊：“什么东西！”
他不及细想，一把抓起横刀，掀帘冲出帐门。刹那间，一片刺目的绿荧光撞入眼底，那不是营火的暖光，不是荒野的磷火，而是数百双悬浮在黑夜中的眼睛，碧绿如鬼火，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汇聚而来。起初只是缓缓挪动，像一片沉寂的沼泽，无声无息地收缩合围。
直到那声酷似狼嚎的兽吼声再次响起，更近、更急，带着嗜血的暴戾。绿眼骤然加速，如奔涌的暗潮，朝着营地猛扑而来。
“擂鼓！”闵弘义的吼声撕裂寒夜，震得人耳膜发疼，“全营戒备！列阵迎敌！”
牛皮大鼓的沉闷轰鸣刚在荒原上炸开，西侧防线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夜的寂静。一名值夜士兵被猛地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溅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便凝了一层暗红的冰。
闵弘义提刀疾奔，火光摇曳中，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东西直立而起，足有七尺来高，赤红色的头颅呈狼形，灰褐色的皮毛粗硬如针，覆满全身。前爪竟握着一柄粗糙的石斧，脸是狼的轮廓，却生着人的眉眼，碧绿的瞳孔在火光下收缩成细锐的锋芒。咧开的嘴间，森白的獠牙外露，滴落腥臭的涎水，令人毛骨悚然。
“狼……狼妖！”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恐惧如瘟疫般瞬间席卷整个营地。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仓促间握起刀枪，却止不住地发抖后退。有人吓得腿软瘫倒，有人双手合十喃喃念着佛号，更多人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直立行走的怪物，手持石斧硬生生砸进同伴的胸膛。鲜血喷溅，惨嚎不绝。
闵弘义腕间发力，横刀带着破空之声劈落，刀锋狠狠切入一只狼妖的肩头，深可见骨。刀锋入肉的钝响让他找回了战场的清醒。那狼妖痛得嗷嗷狂嚎，侧身闪避，腥臭的热血喷在他脸上，滚烫得灼人。
“不是妖！”闵弘义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嘶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悍勇，“是**！是能**的**！”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骤然从他身侧刺出，精准贯穿另一只狼妖的胸腔。枪尖带血穿出，种世衡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年轻的面庞沾满血污，额角渗着冷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腕一挑，狼妖的**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丈远，重重砸在冻土上。
“闵指挥说得对！”种世衡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厮杀声，清亮而坚定，“不过是披毛戴角的孽畜，杀了便是！”
李景睿亦从另一侧杀来，横刀精准格开一柄劈向种世衡后背的石斧，碰撞的脆响刺耳。两人默契地背靠背而立，一人持枪刺击，一人挥刀格挡，竟在乱阵中稳住了身形。闵弘义见状，心头稍定，挥刀连斩两只扑来的狼妖，高声喝道：“列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固守圆阵！”
军令如铁，多年的操练在这一刻彰显威力。慌乱的士兵们渐渐镇定下来，纷纷寻找自己的位置。长枪如林竖起，刀盾紧密相连，缓缓结成坚固的圆阵。狼妖虽悍不畏死，疯了般冲击，却不懂阵法，一次次被锋利的长枪逼退，留下满地**与腥臭的血迹。
厮杀声、嚎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寒夜里交织，直到丑时末，最后一只狼妖哀嚎着倒在血泊中，这场惨烈的夜袭才终于落幕。
闵弘义拄着横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营地里大半帐篷被焚毁，冒着袅袅青烟，战马或倒毙在地，或惊逃无踪。冻土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狼妖的残骸，也有将士们冰冷的躯体。鲜血浸透冻土，凝成暗红的冰痂，触目惊心。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痛。
薛胜跌跌撞撞跑来，这位副指挥使的左臂软软垂着，衣袖被血浸透，脸上满是血污。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死了……死了一百多人，伤了数十人，能战的只剩一百余人了。闵指挥，敌情太险，我们……我们得撤！”
闵弘义望向北方，金城的方向隐在漆黑的天际，此刻已没了探查的可能。眼前这残兵之态，连自保都难。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烧了吧，把兄弟们的遗体聚到一起，烧了，不能让野兽糟蹋了他们的遗骸。”
火光再次腾起，比营火更旺、更烈，映红了半边夜空，像是在为亡魂送行。
闵弘义跪在火堆前，打开水囊，猛地泼向烈焰。水囊里的酒液遇火噼啪作响，他双目赤红，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后，幸存的将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伤员被小心翼翼扶上战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痛与未散的惊惧。
“闵指挥。”李景睿走上前来，他的脸上有道狰狞的爪痕，血已凝固成暗红，眼神却依旧清亮，“我们就这么回去，城中的人不会信我们遭遇了狼妖。”
闵弘义回头，望着这个年轻的身影，缓缓颔首，“带一具**回去。”
种世衡恰好走来，正用布条紧紧缠着手臂上的伤口，语气坚定，“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将士们找来一具相对完整的狼妖**，用绳索牢牢捆在马背上。灰褐色的皮毛沾满血污，赤红色的头颅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即便已然断气，那张似人非狼的脸上，依旧凝固着嗜血的狰狞。
天色未亮，先锋营便踏上了桑乾河的冰面，开始了南撤之路，他们丢弃了大部分辎重，不到两百人的队伍，拖着满身伤痕，在漫天风雪中艰难跋涉，闵弘义走在队伍最前，手按刀鞘，不时回望来路，那片枯树林静默地立在远方，漆黑如墨，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只是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
先锋营南行二十里，天光将破未破，浓墨般的夜色还未褪尽。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连日奔袭与夜战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人人面带倦色，眼窝深陷，握枪的手都透着几分虚浮。**马都垂着脑袋，脚步拖沓。这是夜尽天明前最困倦的时辰，也是最易松懈的时刻。
忽然，西侧枯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异响，不是枯枝断裂的脆响，而是无数利爪踏碎冻脆枯叶的声响，窸窸窣窣，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腥臊的寒气，穿透风声，直抵人心。闵弘义心头一紧，猛然抬手按在刀柄上，沉喝一声：“停！”队伍瞬间戛然而止，将士们瞬间绷紧神经，倦意被骤然袭来的警惕驱散。不等他再下指令，林中已窜出一片棕**的影子，如鬼魅般疾掠而出。
“狐妖？”
它们比昨夜的狼妖矮小许多，不过四尺来高，头颅尖俏如狐，眼瞳泛着诡异的琥珀色，身躯却矮壮如獒犬，脊背竟生着几片灰黑色的鱼鳍。跑动时四肢着地，身形轻盈如箭，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只狐妖背上都负着一柄短柄木枪，削尖的枪头泛着冷冽的油亮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