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戚中算是出人头地了。但方国富每次见到方国强，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是说订单少了，就是说货款被压了，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没钱。方国强每次都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一句：“孩子还好吧？学习跟得上吗？”
方国富的女儿方瑶七岁了，该上小学了。黄岩的小学有学区划分，方国富两口子想让女儿上实验小学，但他们的房子不在那个学区。这事方国富在家庭聚会上提了一嘴，周彩娣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说：“大哥，你们家的房子不是就在实验小学的学区吗？要不把方瑶的户口挂到你们家？就挂几年，上了学就迁走。”
方国强看了一眼林美凤。林美凤正在剥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她笑着说：“户口的事，我们也不懂，国强你看着办吧。”
“那行啊，”方国强没有犹豫，“挂就挂吧，反正我们也没孩子，户口本上多个人也没事。”
周彩娣笑得像朵花，连说了三声“谢谢大哥”。林美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不愿意，是她太了解周彩娣这个人了。户口挂过来容易，迁走就难了。以后学区房的**要是有变化，这户口可能就赖在他们家不走了。但她没说，她这辈子就是这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咽了二十三年，嗓子眼都磨出了茧子。
户口的事办得很顺利。方瑶的户口迁到了方国强家，上了实验小学。这事在亲戚中传开了，方国强的大姐方国英特意打电话来，话里有话地说：“国强啊，你对国富真是没话说。当年我妈生病，我让你跟我一起出钱请护工，你说你困难，现在给国富办事倒不困难了。”
方国强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那不一样，那会儿我确实手头紧。”
方国英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美凤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她走过去按了按方国强的肩膀，没说什么。她知道方国强那会儿不是手头紧，是他把钱借给方国富开厂了，手头确实拿不出钱来请护工。但这话说出来就成了告状，告谁的状？告方国富的状。方国强不会说，她也不会说。
有些话不能说的原因，不是不愿意说，是一旦说了，那层薄薄的、维持着一切正常运转的窗户纸就破了。窗户纸破了以后，漏进来的不是新鲜空气，是刀子一样的真相。
除了亲戚，邻居们也使唤方国强使得得心应手。
楼下有个叫陈阿婆的，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方国强每周至少去她家三趟，不是换灯泡就是修水龙头，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去帮她提米买油。陈阿婆有一儿一女，都在**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拎着大包小包，嘴上说着“妈你辛苦了”，住了两天就走了。陈阿婆每次跟方国强说起儿女，都要抹眼泪，说他们忙，说他们也不容易，说他们在**还背着房贷。
方国强就听着，听完说一句“阿婆你保重身体”，然后把该修的修好，该换的换好，提着工具箱上楼。
林美凤曾经委婉地提过一次：“国强，陈阿婆的儿子上次回来，你帮他们家修热水器，修了两个小时，他儿子就在客厅看电视，水都没给你倒一杯。”
方国强笑了笑：“人家难得回来一趟，陪陪老妈也是应该的，我在那儿修东西，他在旁边站着也尴尬。”
林美凤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再说下去，方国强就会说“计较那么多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也是他的盾牌，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挡在外面，不是真的挡得住，是假装挡得住，假装久了，自己都信了。
对门的邻居姓王，叫王建国，在椒江的一家造船厂上班。王建国的老婆叫李秀梅，在商场卖衣服，两个人的儿子王小军在读初中，调皮得很，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家长。王建国两口子最常跟方国强说的话是：“国强哥，帮个忙呗。”
“国强哥，帮个忙，我家冰箱不制冷了。”
“国强哥，帮个忙，我家电视没信号了。”
“国强哥，帮个忙，我家洗衣机漏水了。”
方国强每次都去。去了以后，有时候修得好，有时候修不好。修不好他也不收钱，修得好也不收钱，最多收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