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迟到三分钟------------------------------------------。。她坐在案前，将今日的卜算任务分配方案过了一遍，又在玉兆上标注了几处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投下了一道斜斜的光影。。。。，指节在玉兆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卜司的考勤**写得清清楚楚——辰时三刻点卯，过时不候。她昨日刚在例会上重申过这条规矩，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青雀所在的方向。那丫头当时正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但以符玄对她的了解，九成九是在打瞌睡。。，起身走到门边。晨风裹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太卜司入口的方向。。。。。倒不是为了卜算什么——她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作为太卜司的掌事者，她向来以身作则，从未迟到早退。在她看来，守时是对工作最基本的尊重。。，急促而轻快，还夹杂着些许喘息。符玄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正好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卦象图上。"太卜大人早啊！"
青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随意和轻快，仿佛她并不是迟到的那个人。
符玄转过身。
青雀站在三步开外，衣角微微有些凌乱，鬓边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手里攥着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路上顺手买的早点。对上符玄的视线，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早。"符玄的声音很平静，"青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青雀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日晷，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是一副"果然被抓住了"的了然模样。
"辰时三刻……过了一点点。"
"一点点？"符玄挑起眉，"三分钟。你迟到了三分钟。"
"就三分钟嘛……"青雀小声嘀咕，随即又扬起笑脸，"大人，我这不是跑着来了吗？您看，气都还没喘匀呢。"
符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了解青雀这种人的套路——先嬉皮笑脸蒙混过关，再说两句好话，等对方松了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太卜司里其他几个年轻卜者也用这招对付过她，但符玄从来不吃这一套。
"规矩就是规矩。"符玄淡淡开口，"辰时三刻点卯，迟到者罚抄《卜算基础通解》一遍。你是知道的。"
青雀的笑容僵了一瞬。
"……全文？"
"全文。"
"那本书有三百多页。"
"你知道得很清楚。"符玄转身往屋里走，语气没有波澜，"下班前交到我桌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青雀拖着脚步跟上来的声音。符玄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出青雀此刻的表情——大概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模样。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
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符玄拿起玉兆继续批阅文书。眼角余光扫到青雀走到自己的工位，重重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用力。
符玄没有抬头。
那丫头最好老老实实把《卜算基础通解》抄完。这本书虽然厚，但内容都是太卜司最基本的卜算原理，抄一遍对她只有好处。符玄不是故意刁难她——只是觉得像青雀这样聪明的卜者，若能多下几分功夫，成就绝不会止步于一个普通的基层卜者。
可惜这丫头的心思从来不在正事上。
符玄看过青雀的入职考核成绩，卜算天赋在近三年的新人中排名前三。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被重点培养，安排到关键岗位上。可青雀入职后的表现却让她大跌眼镜——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上班时间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摸鱼，交给她的任务倒是能完成，但绝不会多做一分。
像一块璞玉，偏偏不愿意被雕琢。
符玄放下玉兆，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青雀的方向。
青雀正趴在桌上抄书，毛笔握得歪歪扭扭，姿势活像是在给仇人写信。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甩甩手腕，然后继续埋头苦写。
符玄收回视线。
罢了，只要她老老实实把罚抄完成，今日这事就算过去了。
———
午休时分，太卜司的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膳堂。青雀没有动，依然趴在桌前抄写。符玄从她身边经过时瞥了一眼——进度大概才到四分之一，字迹虽然不算工整，倒也清晰可辨。
"去吃饭吧，回来再写。"符玄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她——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符玄不希望让青雀觉得，只要迟到一次就能得到特殊关照。
青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咧嘴笑了："太卜大人这是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的罚抄拖到下班后。"符玄面无表情地说，"晚上我还有事，没空等你交作业。"
"哦——"青雀拖长了音调，眼里带着笑意，"明白明白。"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符玄注意到她桌角堆着一叠写完的纸——大概有一个指节那么厚。这个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青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大人不去吃饭吗？"
"一会儿去。"
"那我给您带个包子？膳堂今天有叉烧包。"
"不用。"
"那我带两个，万一您改主意了呢。"
青雀说完就快步走了，没给符玄拒绝的机会。符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摇了摇头。
———
下午，符玄外出了一趟，去工造司协调一批新玉兆的调拨事宜。等她回到太卜司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走进门，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中庭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廊柱间投下柔和的影子。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青雀的工位——
没有人。
桌上的纸笔都收好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角。
符玄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叠抄好的文稿放在案头。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看得出抄写的人虽然不情愿，但并没有敷衍了事。
她翻了几页，正文内容基本准确，没有明显的错漏——这一点让她有些意外。以青雀那个懒散的性子，她本以为会看到满篇错字或者漏行跳段。但偏偏没有，抄写非常完整。
符玄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页。
确切地说，是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在正文结束后的空白处，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乌龟。线条很简单，但画得很传神——乌龟昂着头，嘴里叼着一片叶子，看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符玄眯起眼睛。
她把这页纸抽出来，又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一只乌龟。画在最后一行的下方，应该是正文抄完之后顺手添上去的。
她翻开倒数第二页。
左下角也有一只。这只乌龟趴在地上，只露出了一个壳和四条腿，像是在晒太阳。
她翻开倒数第三页。
这里也有——这只倒立着，四脚朝天，看起来颇为滑稽。
符玄深吸一口气。
她把整叠纸从头翻了一遍。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乌龟，有的显眼，有的隐蔽。姿势各不相同，神态各有特色，如果忽略这些乌龟出现的场合，单看画工的话，倒还颇有几分趣味。
问题是这些乌龟出现在了太卜司的正式罚抄作业上。
符玄坐在案前，看着手边这叠画满了乌龟的罚抄稿，沉默了很久。
她想发火。
——应该发火。这分明是对惩罚措施的藐视，是对太卜司规矩的公然挑衅。作为太卜大人，她应该把青雀叫回来，让她重新抄一遍，然后在例会上再次强调纪律的重要性。
这些念头在符玄脑海里转了一圈。
但她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乌龟画得确实不错。
而且，正文部分抄写得确实完整认真，没有偷工减料。
符玄闭上眼，叹了口气。
她似乎能想象出青雀趴在这里抄书的样子：一边不耐烦地抄着那些倒背如流的卜算基础，一边百无聊赖地提起笔，在纸上画上一只乌龟解闷。画完一只，觉得不过瘾，于是在每一页都留下痕迹。就像在说——你看，我抄完了，但我还是我。
符玄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昂着头的乌龟上。
她忽然发现，这只乌龟的表情，和青雀早上的笑容有些相似。
——那种"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也拿我没办法"的狡黠神情。
符玄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她把那叠稿纸理了理，放进了案头的抽屉里。没有按照惯例归档，也没有把它和其他罚抄作业混在一起。至于为什么要单独放，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传来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符玄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灯，走出太卜司的大门。
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符玄走在回廊上，想着刚才那叠画满乌龟的罚抄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罢了。
明日再和那丫头计较。
———
第二天一早，符玄来到太卜司时，青雀已经到了。
不仅到了，还泡好了茶，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看到符玄进门，她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太卜大人早！今日我准时了吧？"
符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
她翻开今日的文书，余光扫到青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看她的反应。
符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抄写我收到了。"
"那——"青雀试探着问，"我是不是不用重抄了？"
符玄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下次再迟到，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明白明白！"青雀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太卜大人英明！"
符玄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叠画了乌龟的罚抄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案头抽屉的最深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