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敬茶------------------------------------------。。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家小姐从盖头揭下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沉默得像一尊瓷人。可那双眼睛是活的，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像在盯一个不认识的人。“小姐，”青禾实在憋不住了，“世子他……没为难您吧？没有。那他怎么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走了？外头的人会说闲话的……让他说。”洛瑶抬手摸了摸发髻。青禾手很巧，梳了个端正的归宁髻，金钗步摇一样不少，比她前世敬茶时戴的那套轻了一半。前世她为了在公婆面前撑场面，把头面全堆在脑袋上，跪下去的时候脖子差点折了。结果楚王妃只扫了她一眼，说了句“洛家的姑娘，倒是舍得往身上堆金”。。不是低调，是她跪下去的时候不想被簪子扎到头皮。“小姐，您真的没事？”青禾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快哭了。，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青禾的眼泪直接缩了回去。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太平静了。太像暴风雨之前的海面。“青禾，从今天开始，在这座府里，不管谁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只准说三个字——不知道。可是——没有可是。你记住，你现在不是洛家的丫鬟，是楚王府世子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盯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的刀。懂吗？”，使劲点了点头。，忽然有点心疼。前世青禾跟着她在楚王府吃尽了苦头，最后被赵璟的乳母随便寻了个由头发卖出府，她连护都没能护一下。后来她在天牢里听说青禾被卖到了最下等的娼馆，半年就没了。，谁也别想再动她的人。
“走了。”洛瑶站起来，抚平裙摆上最后一道褶皱，“去敬茶。”
楚王府的正堂比她记忆中更气派。她前世在这里跪过无数次。每次楚王妃训话，她跪在最末位；每次有贵客登门，她站在最边上端茶倒水。三年间她在这座正堂里站了无数个时辰，从来没有一个人请她坐下过。
但今天是敬茶。她是新妇。按规矩，今天她是正堂里仅次于公婆的主角。
洛瑶迈过门槛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楚王赵崇坐在正中间的紫檀太师椅上，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一双鹰眼嵌在浓眉下面，看人的时候像在称对方的斤两。楚王妃坐在他右手边，比楚王年轻至少十岁，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恰到好处到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下手两边坐满了妾室、庶子、庶女，还有几个眼生的面孔，应该是楚王麾下的幕僚和亲戚。
唯一空着的主位，是赵璟的位子。他还没来。
洛瑶走到堂中央，裙摆曳地，步伐不紧不慢。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还有一两道带着**敌意的。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楚王和楚王妃面前，敛衽、屈膝、跪地。
膝盖撞上青砖地面的时候，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跪在这里的时候，膝盖底下是软垫。楚王妃说，新妇敬茶是一辈子的事，不能惯着女人娇气。垫子撤了。她跪了一盏茶的功夫，起来的时候膝盖乌青，走路一瘸一拐，满屋子的人都看她笑话。
这一世，她倒是要看看还有谁笑得出来。
“儿媳洛瑶，给父王、母妃敬茶。”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青禾端着茶盘跪在她身侧，洛瑶取过第一杯，双手举过头顶，送到楚王面前。楚王赵崇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他端着茶，用那双鹰眼上下打量了她几息，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昨夜辛苦你了。”
洛瑶垂着眼，不卑不亢，“世子公务繁忙，儿媳不敢言辛苦。”
楚王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她会用“公务繁忙”来替赵璟的彻夜不归打圆场。他没有继续追问，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
第二杯茶。楚王妃。
楚王妃姓沈，出身江南沈家，是楚王续弦的继室。赵璟不是她亲生的儿子，但名义上她是他母妃。前世这个女人对付她的手段高明得让洛瑶至今想起来都牙*——从来不正面发难，永远是笑着的，永远在话里夹针，让你听出恶意却抓不住把柄。
“瑶瑶啊，”楚王妃接过茶，没喝，反而拿帕子擦了擦杯沿，语气温柔得像在跟自己亲女儿说话，“昨晚你一个人等了大半夜，母妃心里过意不去。不过你放心，璟儿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虽然有时候贪杯，但绝不是故意冷落你。往后他要是再这样，你就来找母妃，母妃替你教训他。”
洛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听着是替她撑腰，实则先把赵璟“贪杯”的**扣死了，顺便暗示她对昨晚的事有怨气。她要是顺着接一句“多谢母妃”，就等于默认了赵璟待她不好。她要是替赵璟辩解，就等于跟楚王妃站在了对立面。怎么接都不对。
洛瑶抬起头，对楚王妃笑了笑。不是怯怯的微笑，是落落大方的笑，带着新娘子该有的**，又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羞赧。
“母妃疼儿媳，儿媳心里暖得很。不过世子待儿媳很好，昨晚只是陪着父王议事才有了些许耽搁。世子方才走的时候还叮嘱儿媳，说今早敬茶，让儿媳替他给母妃磕个头。”
说完她就磕了下去。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满堂安静了一瞬。
洛瑶这一磕，磕的不是楚王妃，是“替世子磕的”。这句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夫君对我好得很，而且我夫君惦记着给母妃请安，让我替他行大礼。楚王妃要是再追问昨晚的事，就是不信自己儿子的孝心。楚王妃的笑容在嘴角凝固了半个呼吸，然后重新绽放，比方才更灿烂了些。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洛瑶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堂上其他人的反应。楚王在看她，眼神里的审视比刚才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意外。侧首的几个庶女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看她的眼神尤其不善。那个姑娘她认识——赵瑜，楚王的庶长女，前世嫁给了洛瑾的夫君做侧室，跟***是一路货色。
赵璟还没有来。
洛瑶心里有数。这个人说好了要在敬茶时给她撑场面，结果到现在还没露面。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真的有什么事绊住了。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打算靠任何人。前世她靠了一辈子别人，最后一碗毒药灌下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一世她从洞房夜就决定了——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敬完茶，按规矩该是认亲。楚王妃笑眯眯地拉着洛瑶的手，一个一个给她介绍堂上的妾室和庶子庶女。洛瑶一个一个地行礼，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笑，心里却在飞快地记人。
王侧妃，楚王最早的妾室，生育了两个庶子，在府**基最深。她看洛瑶的眼神带着警惕，像一只护食的老猫。
二公子赵珩，庶长子，年纪比赵璟还大两岁，在兵部挂了个闲职。他接过洛瑶敬茶的时候，眼神不规矩地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拍。前世这个人曾经在花园里堵过她一次，被赵璟撞见之后挨了二十板子。这一世她不会等他犯事再反击。
三小姐赵瑜，就是刚才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庶女。她接过洛瑶递来的见面礼——一对银镯子——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二嫂出手真大方。”
语气是夸的，但“二嫂”这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赵璟是楚王嫡子，按排行应该叫“世子夫人”，她偏叫“二嫂”，等于把洛瑶降到跟庶子媳妇一个档次了。
洛瑶没有纠正她。她只是笑着回了句：“三妹妹喜欢就好。往后常来我院里坐坐，我那里还有几匹新到的蜀锦，给妹妹裁件衣裳。”
赵瑜的笑容顿了一下，因为她读懂了洛瑶话里的话——一个庶女，能不能进世子夫人院子，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脸面。
认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洛瑶忽然注意到一个人站在堂下的角落里。不是主子，是个下人。
这**概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了一块不起眼的铜牌，是府里的账房。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是在等楚王或者楚王妃得空的时候汇报什么。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洛瑶这个新妇身上，没人注意他。
但洛瑶注意到了。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前世这个账房先生叫季明远，在王府里管了二十年账。他最大的特点是不**。前世她嫁进王府一年后，楚王妃想查赵璟的黑账，威逼利诱让季明远做假账，季明远不干，楚王妃就把他儿子送进了大牢。后来季明远在天牢里绝食三日，死在离她牢房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他死前最后一晚，隔着几道铁栏跟她说过一句话。
“世子夫人，这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除了你。”
洛瑶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前世和季明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季明远死的时候，她隔着铁栏听到了牢头往外拖**的声音，那声音闷钝沉重，拖了很久很久。
她没能救他。这一世，不会了。
认亲结束的时候，赵璟终于来了。
他从正门大步走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醉意全消，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一进门就给楚王和楚王妃行了礼，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洛瑶身边，站定。
“来晚了，诸位见谅。”他笑得很自然，“昨晚的事父王知道，不多解释了。”
他说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洛瑶的手。洛瑶僵了一瞬，差点本能反应把他手腕卸了。但她马上收住了，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很热，干燥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武的茧，是握笔和缰绳磨出来的。
在外人眼里，这是新婚夫妻的恩爱。在洛瑶眼里，这是赵璟在向她履行早晨那个“约法三章”的承诺——在府里的时候，他们是夫妻。
“瑶瑶，”赵璟侧过脸看着她，语气亲昵得不像是装的，“渴不渴？敬茶敬了半天，我让人给你炖了盏燕窝，一会儿回去喝。”
洛瑶配合地垂了眼，抿嘴笑了一下，笑容从嘴角一直甜到眼尾。“多谢世子。”
楚王妃看着他们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不是破功，是掉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在场大部分**概都没注意。但洛瑶看到了。赵璟也看到了。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然后他拉着洛瑶的手对楚王说：“父王，儿子新婚燕尔，这几日想带瑶瑶去西山别苑住两天。儿子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楚王正在喝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山别苑？你倒是会挑时候。太子府那边昨儿个夜里刚出事，今天朝里就炸了锅。你岳父今早连参了你老子两本，一本**楚王府僭越，一本要你停职待查。你现在去别苑？”
赵璟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所以儿子才要走。”
楚王沉默了。父子俩对视了几息，楚王忽然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去吧。别超过三天。”
“谢父王。”
赵璟拉着洛瑶告退。转身的瞬间，洛瑶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变了味——不是方才那种表面婚姻的调侃，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个人今天早晨跟她说的第一套情报，不全。他跟她说的“约法三章”里，没有提到他是因为朝局吃紧才需要离开王府。他也不是真的要去度蜜月。他是要离府躲风头。
而他带她一起去。
洛瑶被他牵着手走在王府的回廊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把两道人影拉得又长又近。赵璟走得不快，近乎漫步。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带你去？”他忽然开口，目视前方，语气闲散得像在聊天气。
“世子方才在堂上已经说了。”
“那是说给我父王听的。说给你听的版本不一样。”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洛瑶，阳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的五官笼在半明半暗里。
“西山别苑是太子殿下三年前送我的私产。”他说。
洛瑶的心猛地悬了起来，面上纹丝不动。
“太子昨晚遇刺，地点离我楚王府不过两条巷子。我父王的人第一时间就把方圆三里都搜遍了，活人死人一个没找到。”赵璟歪着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深不见底。“你说，一个中了箭的人，能跑多远？”
洛瑶没有回答。她的心跳还在加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好奇。一个新娘子对夫君提起的政事表现出的、恰到好处的、点到为止的好奇。不多不少，不危险。
“我不知道。”她说。
赵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一只麻雀从回廊底下飞出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笑了。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一个刚过门的新娘子，怎么会知道太子的事。”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懒散而挺拔。
“走吧，燕窝凉了就不好喝了。”
洛瑶跟在他身后，袖子里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八个字——他在试探你。他怀疑了。
而让她真正不安的不是赵璟的试探，而是赵璟提到的那句话。西山别苑是萧衍三年前送给他的私产。三年前。
那一年，萧衍在西境战场上受了一次差点要了他性命的箭伤，留下一道蚯蚓一样的旧疤。那一年，军中有个女军医失踪了。那一年，赵璟被楚王送去了西境历练，在萧衍帐下做了一个挂名参将。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瑶跟在赵璟身后，走在楚王府的回廊上，春光正好，鸟鸣啁啾。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以为自己是重生回来复仇的猎人。但现在，猎物们一个比一个狡猾，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她在这个棋局里站得还不够稳。
必须更快。必须更狠。必须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看透这张棋盘。
西山别苑。太子遇刺。赵璟的交易。父亲的背叛。萧衍未说完的话。所有线索在她脑子里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正中间，脚下是深渊，头顶是刀锋。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了赵璟的步伐。
阳光很好。但她的血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