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山别苑------------------------------------------。，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青禾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点心**，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家小姐一眼。她总觉得小姐没有真的睡着——睡着了的人不会把手指搭在腕脉上，搭了一路。，跟他的亲卫队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笑声偶尔随风飘进车厢，爽朗得很，像是真的出门踏青。。她在闭着眼复盘。，不到六个时辰。她在洞房夜溜出府，撞上遇刺的萧衍，把人藏在仓库里又拔了箭。天没亮赶回王府，被赵璟掀了盖头，发现这个前世看不起她的纨绔子弟精得像个鬼。敬茶时跟楚王妃过了一招，顺便确认了赵璟和她爹洛尚书之间的暗流。然后赵璟当着全家的面说要带她来西山别苑度蜜月——实际上是躲朝堂上的**风暴。。，从赵璟嘴里说出“西山别苑是太子三年前送我的私产”那一刻开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军医是女的，后来失踪了。赵璟三年前也在西境，在太子帐下当挂名参将。而西山别苑，是那一年萧衍送给赵璟的。？如果有，赵璟今天带她来西山别苑，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如果没有——“小姐！到了！”青禾掀开车帘，凉快的山风一下子灌进来，把洛瑶的思绪吹散。，看到了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别苑。。不是那种王侯将相惯常喜欢的阔绰山庄，没有朱门高墙，没有金钉铜环，只有一座用青石垒成的三进院落，掩在密密的银杏林里。时值深秋，银杏叶黄了一山，衬着碧蓝天色，安静得像一幅没题字的画。，踩在铺满银杏叶的石径上，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艳，不是警惕。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叹息的触动。？一个手握军功的太子，送给自己堂弟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静院。没有炫耀权力，没有彰显富贵。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了他一个可以躲开所有人的地方。送这份礼的时候，萧衍在想什么？而赵璟——这个前世被称为“扶不起的阿璟”的纨绔——又是怎么让萧衍觉得他值得这份礼？“怎么样，还满意吗？”赵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走到她身边。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骑装，束窄箭袖，腰身笔挺，跟昨晚那个满身酒气踹门进来的醉汉判若两人。要是说昨晚的赵璟像是京城哪个花街柳巷里捞出来的败家子，今天这个站在银杏树下的青年就像一把擦干净的刀。收着锋芒，但不藏分量。
“很安静。”洛瑶说。她发现自己在努力调整对赵璟的认知，这种感觉让她不太舒服。前世花了三年时间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个人，结果全看错了。现在她不敢再轻易下结论了。
“安静就对了。”赵璟大步走在前面，推开别苑那扇没上漆的原木大门。别苑里面比外面更让洛瑶意外。没有成群的仆役，没有精雕细琢的摆设，正堂里只挂了一幅字，写了四个字——急什么。
笔锋不算好，甚至有点笨拙，横竖撇捺都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鲁莽。但四个字凑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深吸一口气的气味。
洛瑶站在这幅字前面走了半天的神。赵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幅字，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淡，“不是名家手笔。我自己写的。”
洛瑶转头看他。赵璟没有看她，还在看那幅字，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弧度。“三年前从西境回来，差点死在战场上。回来之后总觉得京城里所有人都走得比我快。太子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我父王在王府里运筹帷幄，你姐姐——”
他忽然停住了。
洛瑶注意到他提到“你姐姐”时声音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随口带过的迟疑，是一个人在说漏嘴之前硬生生把话咬住了。他认识洛瑾？不只是“同朝为臣子女眷”那种认识。
“我姐姐怎么了？”洛瑶的语气很轻，像只是在接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赵璟收回目光，转向她，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你姐姐忙着嫁给太子，京城里的人都在传。我在想，洛家两个女儿，一个嫁太子，一个嫁楚王世子。你们洛家到底站哪一边？”
“世子觉得呢？”洛瑶反问。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用这个句式跟赵璟对话——把问题抛回去，看对方怎么接。
赵璟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片银杏叶摘掉了。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我觉得，”他说，“你站你自己那边。所以你才能活着走到这个别苑。”
这句话说完，他没看洛瑶的反应，转身往内院走了。洛瑶一个人站在那幅“急什么”下面，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赵璟说的话越来越不像一个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台词了，每一句都像是随口闲聊，每一句都踩在她最致命的点上，轻描淡写，却又丝毫不差。
这种感觉她今天不是第一次有。前世萧衍也是这样说话的。温和的、随意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等到她发现不对的时候，毒药已经在嗓子眼里了。
赵璟和萧衍到底是什么关系？表面看，一个太子一个堂弟，君臣外加一层亲戚，仅此而已。但西山别苑、三年前西境战场、挂在正堂的四个字——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是另一层关系，一种比冷冰冰的朝堂勾连更深的、私人化的联系。
夜幕初降。别苑的仆人不多，只留了两个守院的老人和三个粗使的婆子。晚饭做的是山里的野味，一碗菌菇炖的汤，一盘笋干炒**，两碟清炒时蔬。摆盘不算精致，但每一样都鲜得让人胃里发暖。
赵璟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相不算斯文，夹菜的速度却很快。洛瑶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各吃各的。没有外面那种夫妻恩爱的表演，也没有前世那种冷冰冰的隔阂。安静得有点过分，但不算窒息。
“你不好奇吗？”赵璟忽然开口，筷子夹着一块笋干停在半空。
“好奇什么？”
“我今天早上的提议。约法三章。”他把笋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着她，“你还没给我答复。”
“我以为今天在正堂，我已经用实际行动答复了。”
赵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也是。你今天替我给我母妃磕的那个头，比我预想的要稳。她那个人很难对付，你能让她半句话说不上来，我在外面听见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世子在外面偷听？”
“不是偷听。是到得晚了，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跟我打听个人吧。”
洛瑶的筷子顿了一下。“打听谁？”
“季明远。”
洛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好在她低着头，筷子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伸向菜碟。
“今天认亲的时候，你看了他两眼。别人可能没注意，我注意到了。”赵璟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放松，“我府里一个管账的先生，跟新入门的世子夫人素不相识，值得你多看他两眼？”
洛瑶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撒谎，是说实话。至少是一部分实话。
“我娘认识他。”她说。
赵璟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我娘嫁进洛家之前，娘家有一个管账的先生姓季。”洛瑶夹了一块**，慢慢嚼完，把腹稿在心里排了一遍，“我娘去世之前交代过我，说若是在楚王府见到姓季的账房，能照应就照应一下。我娘说他是个好人。”
这个谎编得不是没有风险。季明远的确是管账出身，她娘沈氏也的确出身江南商户——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赵璟只要有心去查就能查到。她把两件真事拼在一起，中间加一个“娘亲的嘱托”作为捏合剂。
赵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像在玩拼图时终于找到最后一片的笑。
“**倒是有情有义。”他说，“人都走了这么多年，还在替旧人安顿后路。”
洛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赵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女婿嘴里的感慨，好像沈氏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已故岳母”。但她顾不上深究，因为赵璟下一句话直接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昨天查你的时候顺便查了**。**沈氏，江南沈家嫡女，年轻时跟太子府有过一段瓜葛。”
洛瑶的瞳孔缩了一下。娘亲跟太子府有关？这事她不知道。前世她活到死，这个信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什么瓜葛？”她问。声音还是稳的，但攥筷子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赵璟歪头看着她，那双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萧衍身边的那个军医，是**嫁进洛家之前的贴身丫鬟。”
洛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齿轮一瞬间被砸断了。三年前西境军中失踪的女军医，是娘亲的贴身丫鬟？她本能的反应是这不可能——娘亲身边的老人都说沈家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嫁给了洛府的管家，一个没几年就病死了。从来没有第三个人。但如果连这个消息都是假的呢？如果有人从她记事起就在抹除某些人的痕迹呢？
“这个军医叫什么名字？”她问。赵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
“她叫沈青黛。”他说，“**闺名叫沈青鸾。**把自己的姓和青字辈名字给了她。”
洛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沈青黛三年前在西境给我治过箭伤，跟我同住一个帐篷两个月。她走的那天没打招呼，我追出去十里地没找到人。”赵璟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找了她三年。所有线索在她离开西境第六天就断了，干干净净地断了。唯一没断的那条——”他抬起眼，看着洛瑶，“——是**。”
屋里很安静。烛花爆了一声脆响。
洛瑶看着赵璟。赵璟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残羹冷炙，隔着一层新婚夫妻的面具，隔着无数个不能让对方知晓的秘密。但此刻，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是承认。是两个各自隐藏真实面目的人，突然发现对方身上也披着同样厚重的伪装。
“你为什么找她？”洛瑶的声音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赵璟沉默了很久。久到洛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里的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的背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的瘦，不是纨绔子弟那种虚浮的瘦。是三年时间被磨出来的、薄而韧的肉。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是放不出去，是不知道该把箭射向谁。
“因为她走的前一天晚上问了我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她问我——如果你的命是你师父用一条命换来的，这条命你该怎么活。”
洛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这句话太熟悉了。前世老狱卒在教她第三十六式杀招的时候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语气。
“你怎么回答的？”
赵璟转过头来。他的脸一半映着烛火，一半浸在夜色里。
“我当时没回答。第二天她就走了。我等了她三年，就是想告诉她——我的答案是，替她活。”
洛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听懂了很多事。赵璟前世为什么当她是个透明人。不是看不起她。是他心里装着一个已经消失的人，装满了，塞不下别的东西了。而她前世是洛家的女儿，是跟沈青黛失踪有关的那个家族送进来的人。他不信任她。他无法信任任何跟洛家有关的人。
还有萧衍。萧衍前世为什么从来不正眼看她，却又在**后独自去天牢看她。那是因为她是沈青鸾的女儿。沈青鸾是沈青黛的旧主。她在萧衍眼里从头到尾都不是“洛瑶”。她是某个他欠了债的女人的关联者。他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沈青黛？他去看她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另一个人？
洛瑶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阴影边缘。那片阴影覆盖了她前世所有的记忆。***，她父亲，她夫君，她仇人——所有那些她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身后都连着另一条她从未触及过的线。她的重生不是简单的复仇通关，是一盘比前世更大的棋。她连棋盘都还没看清。
赵璟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问了我两件***事。现在换我问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砸在地上，“你为什么知道季明远是谁？**认识他这件事，是你编的。”
不是疑问句。
洛瑶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相撞。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求而不得，是找了很久很久的人总也找不到，是明知道不该相信眼前人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她一句话。
“我查过季明远。”赵璟说，“他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的眼神不对。你知道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就像你知道楚王府的暗巷，知道季明远的底细，知道——”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危险的那句话。
“——知道太子昨晚在哪儿。”
洛瑶没有否认。不是不想。是这一秒她忽然明白了——对赵璟这个级别的狐狸来说，否认没有意义。他甚至不会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因为他已经判断完了。
“我不问。”赵璟忽然退了一步。
洛瑶愣住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一个普通人累了之后的笑，“我今天早上说的话还算数。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也别管。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朝一**见到沈青黛，”他看着她，眼底的锐利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坦诚，“告诉她——西山别苑给她留了一间房。她不用回来。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这句话，请你帮我带到。”
洛瑶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前世她以为是个废物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璟大概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气氛，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行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你早点歇着，后院有温泉，想泡自己去。别太晚，山里晚上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没回头。
“对了，那副字‘急什么’——是青黛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面夹着的。字是我写的，但这两个字是她送我的。”
门关上了。
洛瑶一个人坐在烛火里，很久很久没有动。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乱过。重生这一天的所有信息都涌上来，把她前世花了三年加一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冲得七零八落。
赵璟爱过一个女军医，叫沈青黛。沈青黛是娘亲的贴身丫鬟，跟娘亲同姓同辈，情同姐妹。沈青黛三年前在西境失踪，赵璟找了她三年。萧衍也认识沈青黛，因为沈青黛是他的军医。老狱卒说的那句话和沈青黛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沈青黛是所有人之间的那个隐藏节点。她连接着太子和楚王世子，连接着娘亲和上一代的恩怨，连接着她前世至死都不知道的那个世界。
洛瑶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赵璟没有走远，一个人站在银杏林里，负手而立。月光把他的影子照在满地的银杏叶上，又细又长。
她想起他刚才说“替她活”三个字时的声音。那三个字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在这三年里他用无数个夜晚自己对自己说的，夜夜都说，说到麻木了也没有等到听的人来。
洛瑶放下窗子，没有再看他。
她终于理解了前世为什么赵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一个人。一个他在十六岁那年遇到的，给他取字“急什么”的女军医。而那个女人，跟她娘亲有着比她更深的渊源。前世萧衍在天牢里看她的时候，看到的也不是她。是沈青鸾的女儿。
她在这盘棋里从来不是主角。前世不是，这一世也还没是。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对着烛火，攥紧了手指。
“沈青黛，”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回答她。但洛瑶知道，只要她沿着这条线挖下去，就一定能挖到所有人都在隐藏的那个秘密。那个前世要了她的命、这一世还藏在暗处的秘密。
窗外，山风停了一瞬。银杏叶不再响了。整座别苑安静得像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