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双丹凤眼------------------------------------------。。，不是跪在雪地里被丫鬟婆子指指点点的疼，更不是草席卷身时骨头硌着地面的那种疼——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粗暴的疼。手腕被麻绳勒进肉里，绳子毛刺刺地蹭着破皮的伤口，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地锯。。。七零年代的太阳，又毒又烈，没有荣国府抄手游廊里那种被雕花窗格筛过的温吞光。这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得她眼眶发酸，瞳孔猛地收缩。。，树干碗口粗，树皮粗糙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蹭着她的后背。树上有只知了在叫，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知了的壳还挂在树皮上，空荡荡的，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一晃一晃地反光。。粗蓝布的，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带着一股汗馊味和淡淡的咸腥——血的味道。破布塞得很紧，压着舌根，她想吐，但喉咙被堵着，连干呕都做不到。。。男的穿着灰布褂子，女的穿着靛蓝布衫，有小孩光着脚在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他们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白，五官模糊，只剩一双一双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的，像蹲在戏台子底下等着角儿开腔的看客。，看见了自己。。，养得**水滑，指甲用凤仙花染成淡红色，无名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翠色浓得像雨后的竹叶。那双手端起过成窑五彩小盖盅，捧起过江宁织造新呈的云锦，抄起过丫鬟递来的对牌，也曾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替巧姐掖过被角。，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腕被麻绳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皮肤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这不是她的身子。
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窜，窜过脊梁，窜过脖颈，一**进后脑勺。冷意从针眼里渗出来，沿着头皮一层一层地漫开。
她穿越了。
她王熙凤，荣国府当家**奶，贾琏明媒正娶的妻，巧姐的亲娘——被抄家，被休弃，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出府门，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巧姐被卖了”——然后她死了。然后她醒了。然后她被绑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嘴里塞着破布，脚底下是一群等着看她怎么死的陌生面孔。
来不及想更多。因为破布被人一把扯掉了。
扯布的人是刘氏。
王熙凤不认识她，但原身的记忆像一盆被谁踢翻的水，哗地一下泼了她满脑子。那些画面不由分说地涌进来——这个干瘦的、嘴角往下撇的老**，是婆婆。这具身子的丈夫叫刘栓，病秧子，妈宝男，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叶从嗓子眼里扯出来。三天前，婆婆刘氏和大嫂孙桂香趁刘栓去公社拿药，往她炕上塞了一条男人的汗巾。然后“恰好”带人来捉奸。
汗巾。捉奸。沉塘。
老把戏了。
王熙凤在荣国府活了半辈子，这种把戏她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从丫鬟争宠到姨娘算计，从二房争产到族老**——汗巾算什么？她见过尤二姐吞金，见过秋桐被当枪使，见过贾琏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被女人耍得团团转。一条汗巾就想弄死她？
破布从嘴里扯出去的时候，粗糙的布边刮过她干裂的嘴唇，刮下一小道皮，血珠子渗出来，咸的。
“让她说遗言！”
人群里有人喊。然后是起哄声。“说！奸夫是谁！沉塘！沉塘！”声音像热油锅里泼进一瓢水，噼里啪啦炸开了。有小孩跟着喊，尖细的童音混在粗哑的**嗓子里，像一把剪子乱绞。
王熙凤没马上开口。
她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全场。
这是她在荣国府养出来的本能——开腔之前，先把场子上每个人的脸看一遍。看谁站得靠前，谁缩在后面。看谁眼神闪躲，谁嘴角压着笑。看谁是刀，谁是握刀的手，谁是站在旁边等着分肉的人。
刘氏站在人群最前面。干瘦，花白头发在脑后梳了个攥紧的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磨得发亮。她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嘴巴往下撇着装哭，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提，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橡皮筋。
孙桂香站在刘氏旁边。比刘氏胖一圈，脸上擦了粉，粉没抹匀，脖子和脸差着两个色。她嘴唇抿着，但眼睛出卖了她——眼珠子转得飞快，从王熙凤脸上转到刘氏脸上，又从刘氏脸上转到人群里，像一只蹲在粮仓门口的老鼠。
族老刘大爷站在稍远的地方。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拐棍头包着铜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瞌睡。但王熙凤看见了——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头老猫在听老鼠的动静。
大队长赵满仓蹲在人群边上。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蹲在地上，手里夹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没看王熙凤，低着头看地面，眉头皱着一个疙瘩。
刘栓缩在人群最后面。
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他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秸秆，肩膀窄窄的，缩着，像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他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抬头看他娘。
王熙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然后移开了。
这些面孔，她全都记下了。
知了突然不叫了。
风从歪脖子树后面吹过来，穿过槐树枝叶，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晃。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嘴唇干裂，嗓子眼里像灌了沙子，声音哑得像从一道很深的门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我偷人，证人是哪个？”
人群的喧哗声矮下去一截。
“赃物在何处？”
又矮一截。
“若有人证物证，我认罪。”
她顿了一下。舌尖舔过嘴唇上的血。咸的。铁锈味。
“若是空口白牙——谁告我，谁替我沉塘。”
全场愣了。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愣，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往吵闹的鸡笼里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掐断。连那个光脚乱跑的小孩都站住了，仰着脸看绑在树上的女人，嘴微微张着。
刘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被谁刷了一层红漆。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向王熙凤的脸，指尖在王熙凤鼻子前面三寸的地方抖着。
“汗巾！那条汗巾就是赃物！”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汗巾。白布的，新的，一点汗渍都没有。她抖开汗巾，举过头顶，像举起一面旗帜。汗巾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熙凤盯着那条汗巾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嘴角翘起来，翘得很慢。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慢慢绽开的笑。像一朵花在黑暗里一瓣一瓣地打开，你看见了，但你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条汗巾。”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