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条汗巾，我认得------------------------------------------。，新的，一点汗渍都没有。风把它抖开的时候，布面绷得紧紧的，阳光透过去，能看见经纬线交织的纹理——粗的，疏的，自家织的老粗布，棉絮没有摘干净，布面上有一个极小的褐色棉籽壳，嵌在经纬线之间，像一粒芝麻。。嘴角的笑还没消。——“那条汗巾，我认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水面还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荡到人群最外层，又荡回来。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听清楚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嗅到了空气里某种危险的气味。。胳膊僵在半空，汗巾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她手背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王熙凤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前日傍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枚一枚的铜钱落在桌面上，不重，但稳。“大嫂回了趟娘家。回来的时候，包袱鼓了一圈。我问她带的什么，她说红薯干。”，移向孙桂香。“红薯干是硬的。包袱鼓起来应该是棱棱角角的。大嫂那天的包袱——”。“——是圆滚滚的。软的。布料。”。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的事。像灶膛里的火突然被抽走了柴，光没了，只剩灰。她脸上的粉底下渗出汗来，汗珠子把粉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被什么堵住了。。。
“张婶。你家灶房的窗户，是不是对着我家院子？”
张婶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缩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低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的头更低了，下巴快贴到胸口。
“前日傍晚，你从窗户里看见什么了？”
全场安静了。
知了不叫了。风也停了。歪脖子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张婶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转来转去。她看了刘氏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麻雀振翅，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手在身前绞着。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顶针，铁皮磨得发亮，顶针上的针眼痕密密麻麻，像蜂巢。
王熙凤看着她。不是瞪，不是逼视。是看着。像看一个每天在井边碰见会点头打招呼的邻居。
“张婶，你儿子去年摔断腿，是谁帮你挑的水？”
张婶的手不再绞了。
“你家孙子发烧，是谁半夜帮你去公社卫生院抓的药？”
张婶抬起眼睛。眼眶红了。她看了刘氏一眼——这一次不是麻雀振翅，是钉子钉进木头。看住了，没移开。
“前日傍晚。”她的声音还在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了，“我在灶房烧火。窗户对着凤妮家的院子。我看见大嫂进了院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包袱。她进了凤妮的屋，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包袱没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孙桂香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一块碎瓦片，瓦片在干裂的泥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褂子——枣红色的，洗过几水之后微微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件褂子是她用王凤妮娘家陪嫁的枣红布做的。现在这件褂子变成了绳子，把她捆住了。她用手去捂褂子，手指抓住衣襟，指节泛白，像要把它从身上扒下来。
“不是我……是娘让我……”
她的声音断了。断在嗓子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她猛地闭上了嘴，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但已经晚了。
刘氏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戳过来。不是戳王熙凤——是戳孙桂香。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一种被蠢货连累的恨意。她手里的汗巾垂下来了，攥成一团。
王熙凤没有看她们。她看着刘氏身上那件袄子。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右边肩膀打了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刘氏自己补的，她眼睛花了，穿针都穿不利索，补出来的补丁像一条蜈蚣趴在布上。
“娘。”
这一声“娘”叫得又轻又软。软得像一团新棉花。但棉花里裹着一块石头。
“我嫁过来三年。刘栓的病是我伺候的。你的洗脚水是我端的。你身上这件袄子，还是我娘家陪嫁的布做的。”
她的声音一直平平的。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在陈述。
“你要沉我塘——”
她顿住了。舌尖舔过嘴唇上的血。咸的。
“行。”
刘氏的瞳孔缩了一下。
“先把袄子脱下来。”
风起来了。
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围观人群的脸上。光斑在晃动，人影在晃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有人开始往刘氏脸上看，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猴戏的新鲜劲儿。刚才还是来“捉奸”的，现在发现自己站的是戏台子底下——还是被人白嫖的那种。
王熙凤靠在树干上。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血珠子从破皮的伤口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痛快。
她看向族老刘大爷。
刘大爷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山羊胡，花白的胡子稀稀拉拉，风一吹就往左边飘。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拐棍头包着铜皮，铜皮磨得锃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瞌睡。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得飞快。他在算。算哪边赢。算站哪边划算。
王熙凤看着他。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另一种——见到老熟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笑。亲切的，热络的。但刘大爷的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往上蹿，沿着脊梁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王熙凤压低声音。
低到只有刘大爷能听见。低到像两条蛇在草丛里交尾时发出的那种窸窣声。
“老人家——”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没有人听见她对刘大爷说了什么。张婶没听见。孙桂香没听见。刘氏站得比她们都近，也没听见。她只看见刘大爷捋胡子的手停住了。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绺山羊胡，捏着，忘了捋下去。
沉默。
知了又叫起来了。先是一只，试探着叫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整棵树上的知了都叫起来了，声嘶力竭地叫。
刘大爷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进铜盘。
“证据不足。”
刘氏猛地转过头。
“当众释放。”
四个字落地的时候，王熙凤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然后睁开。
松绑的人是赵满仓。大队长赵满仓，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蹲在人群边上抽了半天旱烟，烟锅里的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
麻绳系的是死扣。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刀是旧的，刀柄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绳子断了。断口处的麻丝参差不齐，在风里微微颤动。
王熙凤活动了一下手腕。麻绳勒过的地方，两道深深的红印。皮肤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她活动得很慢，转一下，停一下。像一台上锈已久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她从树上走下来。
脚踩在泥地上。光着脚，脚背上有被石子划破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泥土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像踩在被炉子烤热的砖头上。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刘氏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汗巾。汗巾皱成一团，白粗布上印着她掌心的汗渍，深一块浅一块。她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孙桂香缩在她身后。枣红褂子的扣子终于被她拽开了一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她不敢看王熙凤，也不敢看刘氏，眼睛盯着地面，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鞋头的布鞋。
刘栓还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没有低头了。他抬着头，穿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她从树下走下来。眼眶红着，下眼睑上积着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熙凤没有看他。
她走到人群中间，面朝大队长赵满仓，面朝族老刘大爷，面朝围观的、等着看热闹的、现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村民。
然后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跪。是背脊笔直、像一把尺子似的跪。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泥土是软的，接住了她。
“大队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分家。”
赵满仓的烟杆停在了嘴边。烟锅里的火星暗下去，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着。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手腕上两道血印，嘴唇干裂，脚背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子。但她的背脊是直的。比站着的人都直。
“今日之事，婆媳情分已断。”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若不分家，日后婆婆再诬我一次，我未必有命等到第二个青天。”
刘氏的脸扭曲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牙齿咬住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王熙凤的声音压了回去。
“我嫁过来三年。刘栓的病是我伺候的。婆婆的洗脚水是我端的。大嫂身上的褂子是我娘家陪嫁的布做的。婆婆身上的袄子也是我娘家陪嫁的布做的。”
她一件一件地数。像刘栓记账本一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婆婆和大嫂拿一条汗巾诬我偷人，要沉我塘。人证——张婶看见了。物证——汗巾是大嫂从娘家带回来的。锁边的针脚打了三个结。大嫂手上的顶针，磨出来的印子跟汗巾锁边的针脚对得上。”
她顿了一下。
“事情到这里，够清楚了。我不追究。不是我不敢，是我不想。”
她终于转头，看了刘栓一眼。
就一眼。
“刘家还有一个明白人。”
刘栓的肩膀震了一下。
“但婆媳住在一个屋檐下，今日不沉塘，明日还有别的手段。我王凤妮只有一条命，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折腾。分家——是我唯一的活路。”
赵满仓的烟杆放下来了。他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他看了看刘大爷。刘大爷捋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又看了看刘氏。刘氏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灰。她想撒泼——嘴已经张开了，嗓子眼里已经酝酿好了一声嚎。但王熙凤刚才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把她嚎丧的嗓门堵得死死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件袄子、每一块布、每一个针脚都是事实。事实比石头沉。
“行。”
赵满仓把烟杆别回腰间。
“分。”
夕阳把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人群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脚步声杂沓，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有人在交头接耳，说两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又说两句。
王熙凤还跪在地上。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被绑了三天，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气松了，膝盖像生了根，扎进泥里。手腕上的血干了，暗红色的，沿着掌纹的沟壑分布，像一张极细密的河网地图。
赵满仓蹲下来。黑脸汉子，眉头还皱着，但目光比刚才软了一点。
“村尾有两间空房。队里的。一亩薄田。半袋红薯。”
他停了一下。
“明天一早，我让人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王熙凤点了点头。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没说出来。
赵满仓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账——真会记？”
王熙凤抬起眼睛。夕阳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会。”
赵满仓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很重，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天边的云烧起来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火烧云，是淡淡的，橘红色的，像谁在天幕上蒙了一层染了色的纱布。燕子低低地飞过去，一只，两只，翅尖掠过槐树梢。
王熙凤终于站起来。膝盖上印着泥，泥里有细碎的草屑和小石子。她拍了拍，拍不掉。泥印子渗进了布纹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怯怯的。
她没有回头。
“凤……凤妮。”
是刘栓。
“咱回……回哪儿？”
王熙凤终于转过身。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刘栓身上。他缩着肩膀，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秸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栓的头又低下去，下巴快贴到胸口。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从一道很深的门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尾。两间破屋。”
她转过身，朝村尾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柄又细又长的刀。
刘栓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树上还挂着麻绳的断头，被风吹起来，在夕阳里一荡一荡的。他看了很久，直到王熙凤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土路尽头，才猛地回过神来，小跑着追上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之后，歪脖子树的树杈上，一只知了从壳里挣出来。新蜕的翅膀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在夕阳里微微颤动。它晾了一会儿翅膀，然后飞起来了。
歪脖子树上只剩一只空壳。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