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间破屋------------------------------------------，就是那两间房。。门轴涩住了，发出骨头被慢慢扭动的声音。门框上积了厚厚的灰，簌簌落下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泥地。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结着破了的蜘蛛网。屋顶有三个窟窿——大的那个有海碗口粗，能直接看见天。小的两个挨在一起，像一双眼睛。。土坯碎在地上，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变成一堆灰**的粉末。灶膛里有一窝老鼠留下的干草，草上沾着灰白色的鼠毛。。炕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发黑的麦秸。炕上铺着破了一个洞的苇席，从洞里能看见底下的土坯。唯一的家具是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停在门槛外。“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塌了的灶台，扫过屋顶的窟窿，喉头滚动了一下。“凤妮……咱要不回娘家吧……”。夕阳从屋顶的窟窿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嘴唇上的血痂是暗红色的，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回娘家？我王凤妮的字典里，没有‘回’字。”，从灶台废墟里捡起半块砖头，蹲到桌边，把砖头塞到断腿底下。拍了拍。桌子不晃了。“哭有什么用？哭能填饱肚子？哭能补好屋顶？”，没发出声音。。后墙根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膝盖高的杂草。墙角有一棵香椿树，树干只有手腕粗，枝头冒出了几簇紫红色的嫩芽。她看了那棵树很久。
“去把水缸搬出来。能盛水。”
两个人抬着水缸，一步一步挪到井边。井是青石砌的，井沿上长着一圈墨绿色的青苔。她把水桶放下去，桶底碰到水面，哐当一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屋顶的三个窟窿变成了三个银色的洞。
王熙凤躺在炕上。苇席的纹路硌着后背。炕是凉的，凉意从底下渗上来，渗进骨头缝里。刘栓躺在另一边，蜷着，背对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宽得能再睡一个人的空隙。
她的手摸到了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一块。
荣国府。巧姐。草席裹尸。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巧姐被抱走时挥了一下手，袖口绣着她亲手绣的梅花。草席的毛刺扎进后颈，有人啐了一口。有人说“巧姐被卖了”，声音隔着水。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去。温热的，流进头发里。
一滴。落在玉佩上。
玉佩忽然烫了。像烧红的铜钱按在锁骨上。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口井。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青苔。井水快干了，只剩井底浅浅一层，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面映着她的脸——不是王凤妮的脸，是王熙凤的脸。丹凤眼，吊梢眉。
然后她看见了井壁上的符号。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云纹，又像某种失传的文字。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很深，刀尖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她舀起一点水，抹在手腕的勒痕上。
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了。翻起来的皮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平，红肿从边缘开始消退。血痂翘起来，落在手心里，像一片碎掉的鸡蛋壳。
勒痕消失了。只剩两道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印子。
她睁开眼睛。月光从屋顶的窟窿照进来。低头看手腕——勒痕真的消失了。月光照在那两道白印子上，几乎透明。
屋顶的窟窿里，一颗星星正好经过，从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闪了一下，不见了。
她是被鸟叫醒的。麻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爪子**瓦片，沙沙沙地响。
晨光从三个窟窿里漏进来。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后墙根飘进来的香椿嫩芽的味道——清冽的，微苦的。
王熙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锁骨。玉佩贴过的地方，多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一口井的形状。
院子里传来拍门声。巴掌拍在门板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凤妮姨……”
是个孩子的声音。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瘦得像豆芽菜。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头绳褪成了脏兮兮的粉红色。赤着脚，脚趾头蜷着，像小动物的爪子。
是村尾**的招娣。她娘连生了三个女儿，她是老大。
“凤妮姨……我弟弟发烧了。烧了一夜。我娘让我来……来讨一口菩萨水……”
她说“弟弟”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怎么不自己来？”
招娣的脚趾头在泥地上抠来抠去。“娘说……你被冤枉的时候她不敢站出来，没脸见你……”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个豁口，碗底有道裂纹。
她把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碗里有水了。小半碗，清得没有颜色。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蹲下来，和招娣平视。
“这不是菩萨水。这是井水。”
招娣接过碗，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水，抬起头。
“凤妮姨，你手腕上怎么没有印子了？”
王熙凤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勒痕消失了，只剩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白印子。
“好了。去吧。”
招娣捧着碗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晨光照在她脸上。
“凤妮姨，我以后能跟你学吗？”
“学什么？”
“学你那样说话。站在那儿，谁都不敢欺负你。”
招娣说完就跑了。赤脚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洇在泥土上。
王熙凤蹲在门槛上，看着她跑远。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桌腿底下垫着的半块砖头，稳稳的。
今晚要进空间看看。井水涨了没有。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孩子的，是大人的，很重，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劲儿。
“王凤妮！”
孙桂香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给我出来！”
王熙凤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轻轻的一声“嗒”。
她转过身，面朝门口。晨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地上。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灶台边缘，像一把从鞘里***的刀。
门外，孙桂香的脚步声停住了。
没敢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