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韶

花园风波------------------------------------------，园子里的花影都缩到了树根下。沈音韶站在西边走廊口，额头出了点汗，脚下的布鞋被晒得发烫。她没动，手藏在袖子里，手指掐着掌心。她记得昨晚背过的规矩：被人责骂不要辩解，先认罚；话说多了容易出错，安静才能看清情况。，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在石凳上坐下，裙摆铺开。她说：“站了快一炷香时间了吧？”她看着沈音韶，声音不大，“昨天西廊没人扫，巡更的婆子来回走了三趟，地上全是灰。你是庶女，这点子事都推掉，心里还有没有府里的规矩？”，膝盖压在热乎乎的石板上。她低头，头发遮住了眼睛：“姐姐说得对。我昨晚确实没去扫，但并不是偷懒。只因婆子已经扫过了，我要再去动扫帚，反而像是多事。我宁愿受罚，也不想让规矩乱了。”，嘴角有点僵。她本想找个错处当众骂她一顿，让人看她威风，没想到这话被接住了。她冷笑：“你倒会说话。那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我来了才开口，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直视她的眼睛，语气还是平的：“姐姐说得没错。我身份低，本该少说话。可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宁可挨打受苦，也不能丢了良心。我说这些，是因为记着她的话。要是冒犯了你，就请你念在我失了**份儿上原谅我。”，旁边一个端茶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下，马上低下头。沈婉柔眼角抽了抽，手里的扇骨咔地响了一声。“你还敢提**？”她的声音高了些，“**不过是个唱曲的，能进沈家门就已经是她的福气了。之前死了还不安分，在西厢停灵那么久，惹了多少闲话！你也配拿她来压我？”，右手轻轻按住左腕内侧的一道旧疤。有年冬天，那时她娘还活着，有天突然咳得厉害，她**去药铺买药，回来时撞上嫡母的人，被火钳打了。“我没有压你。”她的声音稳，“我只是不想忘了她教我的东西。她教我唱曲，也教我做人。她说，礼不在样子，而在心里。我没扫西廊，不是懒，是知道有人扫过了。明明不用做的事偏要做，才是装模作样，骗人骗己。”，裙子带翻了小几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地。她盯着沈音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巧嘴！既然你说守礼讲理，那就继续站着吧。太阳下山前，我不让你动，你就别想坐下。”：“是。”。鸟儿叽叽喳喳，风也没有。几个扫地的婆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偷偷看这边。，沈婉柔重新坐下，丫鬟递来冰镇的莲心露，她喝了一口，冷冷地说：“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屋里点灯到二更？练什么？练怎么往上爬吗？别做梦了。选秀的名单早就定了，是你代替我去，不是真正的你自己。”，没应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婉柔走近一步，“那日，李钦差路过水榭，听见你哼小曲儿，写了条子带走。你以为没人知道？哼~我早就知道了。可那又怎么样？你是庶女，名字都不进族谱，还能飞上天不成？”
沈音韶终于开口：“姐姐误会了。我没想过争什么。大人听过就算了，录不录由他决定。我只是……不想一辈子低头过日子。”
“哦？不想低头？”沈婉柔嗤笑，“你现在算什么？跪也好，站也好，不还是在我的下面？你要真有本事，就别只会背几句话应付我，拿出点儿真本事给我看看！”
沈音韶缓缓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然后她走到小几前，端起一只青瓷茶杯，双手捧着：“这杯茶是给姐姐准备的，消暑的。红梅姐姐说您爱喝莲心露，特意请厨房做的，加了薄荷和冰糖梅片。我虽被罚，也不敢耽误您的时辰。”
沈婉柔愣住了，看着那杯茶，一时没伸手接。
几个丫鬟屏住呼吸。有人悄悄对视，忍着笑。
沈音韶举着茶杯，不动。阳光照在她的肩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很久后，沈婉柔冷哼一声，伸手接过杯子，却故意歪了手腕，大半杯茶洒出来，打湿了沈音韶的袖子。
“笨手笨脚。”她把空杯放下，“下次小心点儿。”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石子路，两个丫鬟赶紧跟上。
等人走远了，沈音韶才放下手。她看了看湿透的袖子，轻轻拧了下，把水挤进石缝里。然后她走到树荫下，靠着柱子站定，闭了下眼。
园子安静下来。鸟儿飞远了，风也吹了起来。
她抬起手，摸了下耳朵，像是整理头发。其实是在侧眼看——假山石缝里，一道灰色身影快速消失，衣角擦过青苔，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动。
一会儿，她抬手拂去肩上的一片叶子，嘴角微微扬起，轻声说：“如果真有人看见了，那就……别眨眼。”
说完转身，沿着石路往偏院走。步伐平稳，不急也不缓。
太阳偏西，光斑一点点移动。刚才站的地方，石板上还有一小块湿痕，是汗是茶，分不清了。
她走过月洞门，红梅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小姐回来了？夫人派我来问你，说大小姐摔了茶杯，是不是你惹的？咦？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沈音韶摇头：“不是。”她接着说：“我只是奉茶不小心，弄湿了袖子。”
红梅松了口气：“哦那行。我还怕……”她顿了下，上下看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晒的？”
“可能是吧。”她淡淡说，迈步进了屋子。
屋里和平时一样，柜子、床、铜盆都在老地方。她走到桌前，拿起母亲留下的旧帕子。帕角绣着几朵梅花，花心是空的。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摸过针脚，然后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
深夜，窗外又传来夜猫跳屋顶的声音。这次，一片瓦掉了下来，啪地一声。
她没去看，只喃喃说了句：“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然后吹灭灯。
黑暗中，她缓缓躺下，两手交叠于小腹之上，双眼闭上。微风依旧从窗纸缝钻进来，仿佛有人在她耳畔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