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静得不像在讨论哲学，而像在讨论天气。
“施舍的人。”
陆明川在本子上写下：
患者存在明显**性妄想，认为世界万物来自某种高位施舍。
孟临安看着他写完，轻声说：“不要写**。”
陆明川抬头。
“为什么？”
“**至少还有仪式、戒律、教义、忏悔和安慰。我这个没有。”孟临安说，“我只是知道，有东西把一切暂时给了我们。我们吃它给的饭，穿它给的衣服，住它给的房子，用它给的身体，然后误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
“你把这个东西叫神？”
“你们习惯这么叫。”
“你不这么叫？”
孟临安想了想。
“我不太敢叫。”
陆明川问：“为什么？”
孟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靠施舍活着的人，不该随便称呼施舍者。”
他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米饭。
那动作很慢，不像吃饭，像在领取。
陆明川看着他把那口饭咽下去，问：“那你现在觉得它允许你吃了？”
孟临安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吃？”
“因为饿也是它给的。”
陆明川停笔片刻。
采访进行到这里时，他已经大致明白，孟临安的危险并不在于狂热。
他不向人传教，不劝人皈依，不诅咒不信者，也不宣称自己是某种使者。
他甚至没有多少攻击性。
他的可怕在另一处。
他把人生活中最自然的语言，一点一点掏空了。
我的饭。
我的家。
我的妻子。
我的孩子。
我的身体。
我的想法。
这些词在人嘴里太顺了，顺到几乎不经过大脑。可是坐在孟临安面前，陆明川忽然感觉每一个“我的”后面都拖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不知道系在哪里。
孟临安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陆明川问：“不吃了？”
“够了。”
“你不饿吗？”
“饿。”孟临安说，“但饿不一定意味着可以多拿。”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轻，像一句朴素的家训。
陆明川换了一个问题。
“医生说，你以前教物理。”
“教过一些年。”
“一个学物理的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些？”
孟临安笑了。
“陆记者，你问反了。”
“反了？”
“正因为学过物理，才更容易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