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覆门，孤骨落尘------------------------------------------，寒风如刀，刮过青石板街巷，卷起一地碎雪渣滓，漫天乱舞。，都浸在一片刺骨的寒凉里。街巷两侧的青砖院墙结着薄薄一层白霜，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连平日里沿街叫卖的摊贩都早已收摊归家，只剩呼啸北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呜咽如泣，像极了无处安放的冤魂，在暗处低声呜咽。，曾经赫赫有名的凌家府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豪门望族的气派。朱漆大门断裂歪斜，门环扭曲变形，院墙之上刀痕剑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府门前的石阶上，早已被血水洗刷干净，可只要凑近细闻，依旧能嗅到一缕散不去的血腥气，沉沉闷闷，压得人心口发堵。，一夜血洗。，无一活口。，活了下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斑驳的砖墙，周身无一处不冷，可他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半点不曾佝偻弯折。他今年不过十六岁，身形清瘦挺拔，骨相利落端正，肤色冷白干净，眉眼锋利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不笑不怒，安静伫立之时，自带一种清冷孤绝的俊朗气质，眉目干净又耐看，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沉稳贵气。，早已被连日的风霜、饥饿、惊惧层层掩去，只剩一身洗旧的单薄布衣，挡不住漫天刺骨寒风，冻得他指尖泛白，四肢发凉。，紧紧揣着一枚掌心大小的玄铁龙纹佩。，触手生凉，被他日夜贴身捂在心口，哪怕饥寒交迫、心神俱疲，也从未有半分松开。，拼尽最后力气塞到他掌心的唯一念想，也是凌家最后一件传家至宝。，还回响着爹娘临死前一字一句的叮嘱，沉重刻骨，刻进骨髓里，此生不敢忘。“云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此物是家族命脉，绝不可轻易示人，绝不可外露分毫。”
“不露身份，不亮至宝，不贸然寻仇，隐忍藏锋，静待时机，来日再查满门血海冤屈。”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三日来，凌云不曾哭一声，不曾叹一口气。
不是不痛，不是不悲，而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泪无用，悲戚无用，柔弱只会死得更快。满门尽灭，仇家环伺，杀机暗藏，如今他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半点武功不会，一旦露出半分破绽，下一刻便是身首异处，追随家人而去。
他心思素来缜密，从**比同龄孩童沉静数倍，遇事先思后路，先算人心，再论情绪。变故发生当夜，火光冲天，刀剑齐鸣，惨叫不绝，他没有慌乱奔逃，没有冲动扑上前，只是死死咬着牙，屏住呼吸，借着夜色暗影、庭院杂物遮掩身形，悄无声息逃出炼狱一般的府邸，一路藏形匿迹，苟活到今日。
这三日，他昼伏夜出，不敢靠近闹市人群，不敢求助任何路人，不敢显露半分凌家少主的气度模样。饿了，就捡路边冻硬的残饼碎糠，勉强垫腹；渴了，就掬一捧路边积雪，含在口中化开；累了，就躲在无人墙角、破败檐下短暂歇息，时刻保持警醒，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但凡有陌生脚步声靠近，立刻低头缩身，掩藏身形。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凌家灭门之事早已传遍整座云州城，流言四起，谁都知道凌家覆灭必有隐秘，更有暗处势力，绝不会放过漏网之鱼。但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寒风又猛地卷过街巷，寒意刺骨，穿透单薄布衣，直侵皮肉筋骨。凌云微微垂眸，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怯懦，只有一片沉沉的冷静，心里默默盘算着眼下所有处境，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第一，身上无银，腹中无食，再熬两日，不必仇家动手，饥寒便足以夺命。
第二，此地不可久留，凌家府邸周边，迟早会有仇家暗探来回**蹲守，停留越久，暴露风险越高。
第三，自身无半点防身本事，手无寸铁，无力自保，日后行走江湖，步步皆是死路，必须寻一处安稳去处，悄悄学一身实打实的本事，方能活下去，方能来日查探真相，报血海深仇。
三条难处，三座大山，压在心头。
可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不露半分窘迫绝望，只是缓缓抬眼，望向远处街巷尽头。那里人来人往，有市井百姓，有行走江湖的武人，有挎着行囊赶路的过客，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乱世江湖，众生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谁可信？谁可疑？谁可暂时依靠？谁要远远避开？
凌云心里默默筛算，目光扫过每一个路人，不动声色，暗自分辨，片刻后便收回视线，不与任何人对视，不引任何人注意。他心思缜密，深知多一眼对视，便多一分风险，多一丝破绽，隐忍藏拙，才是眼下唯一活路。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顺着风雪，慢慢朝着柴房这边走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度，不像是赶路奔波的急客，也不像是沿街**的城卫，反倒带着几分刻意放慢的试探意味。
凌云脊背下意识微微一紧，心神瞬间提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低头缩肩，装作冻得瑟瑟发抖、毫无力气的落魄少年模样，暗地里却悄悄侧耳，捕捉每一丝动静，分辨来人气息、步伐轻重，预判对方来意。
片刻后，一道苍老身影，停在了檐口之外。
来人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身形微微佝偻，衣着朴素破旧，粗布棉袄洗得发白，缝着好几块补丁，看着平平无奇，就是街头随处可见的穷苦老武夫。脸上爬满深深皱纹，眉眼看着和善老实，眼神浑浊温和，手里拄着一根粗糙木杖，背上挎着一个破旧布包，周身看着没有半分凌厉杀气，也没有富贵人家的威压气度，平平常常，人畜无害。
老者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语气沙哑温和，带着几分悲悯，开口问道：“少年人，天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这里？家中亲人何在？为何孤身流落街头？”
话语温和，神色悲悯，看着像是心生恻隐，单纯心疼落魄孩童。
若是寻常孤苦少年，此刻定然心头一暖，忍不住倾诉委屈，吐露身世难处。
可凌云心头，没有半分松懈，反倒暗自多了三分戒备。
他心思细密，冷眼观人，一眼便看出不对劲。这老者看着穷苦落魄，可脚步沉稳，下盘极稳，掌心带着常年练力磨出的厚茧，绝非普通沿街乞讨、劳作的贫苦老人，必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既然是习武之人，为何衣着如此寒酸？为何独自徘徊在凌家废墟周边？为何偏偏此刻过来搭话？
天下没有这般巧合。
凌云压下心头所有疑虑，面上装作怯懦无助，微微抬头，眼神茫然又惶恐，声音干涩沙哑，低声回道：“我……家乡遭了风雪灾害，亲人尽数走散，一路流落至此，无家可归，只能在此躲风避寒。”
半句真话，半句假话，绝不吐露真实身份，绝不提及凌家半分过往，言语怯懦，姿态卑微，刻意弱化自身存在感，降低对方警惕心。
老者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悲悯更甚，摇了摇头，缓缓道：“乱世寒冬，苦了你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啊。我一生独居，无儿无女，只会一点粗浅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勉强糊口度日。你若是不嫌弃，便随我走吧，我给你一口热饭吃，一处避风安身的地方，总好过在这里冻死**，曝尸街头。”
这话一出，若是旁人，定然立刻感恩戴德，连忙磕头道谢，紧随其后。
可凌云心底，警铃大作，算计飞快流转。
天下哪有凭空掉下来的善心？寒冬腊月，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为何平白无故收留一个陌生孤童？
要么，是真心行善，心怀善意。
要么，是另有所图，暗藏祸心。
可眼下，他走投无路，饥寒交迫，别无去处。拒绝了，今夜大概率熬不过刺骨寒冬，明日便是一具冻尸。答应了，便是踏入未知险境，前路吉凶难料。
一瞬之间，凌云心中已然权衡利弊，算清退路。
赌一次。
赌这老者，即便心怀歹意，短期内也不会立刻动手，自己尚有周旋观察、抽身脱身的机会。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便是必死无疑。
于是他眼底深处寒意不动，面上装作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怯懦，低声拱手：“多谢老丈善心，小子……感激不尽。”
老者见状，眼底极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和善悲悯模样，温和点头：“走吧，随我来，路上慢些走，别冻坏了身子。”
凌云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怀里死死护住玄铁龙纹佩，半点不敢松动，低头垂目，紧跟在老者身后半步距离之内。
不远不近，不靠前，不靠后，留足安全距离，时刻观察老者一举一动，暗自提防，步步留心。
一路行走，寒风扑面，街巷萧瑟。
老者一路不多言语，只偶尔随口问几句家常琐事，试探来历行踪，问话温和，毫无压迫感。
凌云句句含糊应答，避实就虚，绝不透露半句真话，不露半分破绽，全程隐忍配合，装作乖巧听话的落魄少年。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从这一刻起，前路步步皆是局，步步皆是险。
而他，只能凭着一身缜密心思，一身冷静城府，在这乱世江湖里，隐忍前行，步步求生。
那枚贴身温热的玄铁龙纹佩，静静卧在心口，无声无息，却早已牵动暗处无数杀机，牵扯整片江湖隐秘。
而他尚且不知，这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这一位和善苍老的落魄武夫，即将在往后岁月里，给他布下第一场生死**圈套，让他初次见识到，江湖人心，到底有多狠，有多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