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年，腊月初九，北平东四三条胡同。

程显搬进这座三进四合院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他是《京华报》的见习记者，刚从天津调过来，报社给他安排的住处就在东四三条这栋老院子里。房东姓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说话时总爱眯着眼，像是随时都在琢磨什么。

“程先生，您住西厢房，南北通透，冬天烧个炉子暖和得很。”金房东领着他穿过垂花门。院子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墙角堆着些残雪，混了泥土，显得灰扑扑的。正房三间亮着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像幅剪纸。

“正房租出去了？”程显随口问了一句。

金房东脚步顿了顿，扭过头来，嗓子压得很低：“程先生，我先跟您交个底。正房住着位苏**，带着个丫鬟，搬来有小半年了。人倒是规矩，按时交租，深居简出，只是……”他左右看了看院子，确认没有旁人，才凑近了半步，“只是她丈夫半年前死在了战场上，可这位苏**至今不信，每日照常摆两副碗筷，逢人便说她先生在前线打仗，过些日子就回来。”

程显眉头一挑：“这是什么说法？”

“谁知道呢。”金房东叹了口气，脸上那副精明的表情里难得多了几分无可奈何，“您别多问，也别多看她。这院里住的人都知道，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哦对了，她姓苏，夫家姓陆，您见面叫陆**也行，叫苏**也行，她都应。就是别提她丈夫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程显点了点头，心里倒没太当回事。他在天津跑过两年社会新闻，丧夫后精神失常的女人，在乱世里并不稀罕。

他提着藤箱进了西厢房，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家具倒是齐全。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他打开窗户透气，正对着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正房廊檐下站着的人影。

那应该就是苏**。

她穿着素色旗袍，肩上搭了条深灰色羊绒披肩，站在廊檐下看雪。身量纤细，面容看不真切，只觉得轮廓极好，站在那盏昏黄的廊灯下面，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