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夜------------------------------------------。，项羽在巨鹿大破秦军，王离被俘，涉间**，章邯退守棘原。消息传到阿房宫工地时，整个工地都炸了锅。，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对民夫的管束松了许多。当天夜里，有人率先逃跑，接着就像决了堤的水，成百上千的民夫趁夜四散奔逃。。黑暗中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摔倒被踩在脚下，有人慌不择路掉进了基坑。。天亮时，阿房宫工地已经远在身后，周围是一片陌生的山林。，跑了一夜，脸色白得像纸。夏秋找了条山溪，让他在溪边休息，自己去附近找吃的。，找到几棵野果树，果子又酸又涩，但总比没有强。他用衣服兜着果子回来时，夏禾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快步走过去。还好，只是睡着了。，啃着一个酸涩的野果，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得满山青翠。——没有监工的鞭子，没有没完没了的号子声，没有腐臭的病号棚。“走吧。”夏秋叫醒夏禾，“咱们回家。”。，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专挑山间小径走。饿了就找野果、挖野菜，偶尔能偷到地里残留的几颗粮食。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山洞或树丛猫一宿。，发烧反反复复。有一次烧得厉害，夏秋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但他不敢停。，弟弟就再也走不动了。
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拨逃难的人。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丢盔弃甲的溃兵，也有像他们一样从徭役工地上跑出来的民夫。大家互相看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赶路。
也有凶险的时候。
经过一座山时，他们撞上了一伙**。那伙人占山为王，专抢过往的逃难百姓。夏秋背着夏禾拼命跑，**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最后是跳进一条河里才逃脱的。
从河里爬上来时，两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夏禾靠在他肩上，声音发抖：“哥，咱们还能到家吗？”
“能。”夏秋说，“一定能。”
他们到家的时候，是二世二年的秋天。
整整一年了。
咸阳城的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口的守军却换了一茬。盘查依然很严，但夏秋和夏禾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一看就是逃难的灾民，守军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挥手让他们赶紧滚。
城南柳巷还是那条巷子。远远看见夏家宅院的黑漆大门时，夏秋的腿突然有些发软。
门是关着的。
这个时辰，铺子应该正在营业才对。夏秋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拍门。
拍了很久，久到夏秋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母亲周氏。
她瘦得脱了形，两鬓的头发全白了，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她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乞丐般的少年，好一会儿才认出自己的儿子。
周氏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院子里一片萧索。桂花树还在，但花早谢了，叶子落了大半。晒药的竹匾堆在墙角，落满了灰。
“娘，祖父呢？父亲呢？”夏秋问。
周氏没回答，只是把他们领进了后院。
夏老太爷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爷子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听见有人进来，偏过头问：“谁啊？”
“祖父，是我，秋儿。还有禾儿，我们回来了。”夏秋跪在床前。
夏老太爷的手摸索着伸过来，摸到他的脸，摸到他额上那道鞭痕，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子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你爹……你爹他……”
夏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爹被征去骊山修陵了。”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活人的语气，“三个月前的事。二叔也被征走了。铺子里的药材、粮食，被抢了三回。你祖父急火攻心，眼睛就看不清了。”
夏秋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环顾四周。母亲、祖父、妹妹夏芸、幼弟夏苗。一家十七口，现在只剩这六个人了。
不，父亲和二叔还在骊山，应该还活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砸门。
砸门的是本地的地痞。
咸阳城里如今到处都是这种人。**的管束越来越松，趁火打劫的人就越来越多。这些人白天是流民，晚上是**，专挑家里没了男人的住户下手。
夏家被他们盯上不是第一次了。
周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把夏苗塞给夏芸，推着她们往地窖的方向去：“快，藏起来！”
砸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叫骂声。
夏秋抄起院子里一根挑药材的扁担，站在院中。夏禾也捡了根木棍，站在他身边。
门闩被砸断了。
七八个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刀。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夏秋和夏禾身上，嗤笑一声。
“呦，夏家还有男人呢？”
“滚。”夏秋握紧扁担。
横肉汉子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朝身后一挥手：“搜，能吃的全拿走。”
那些人立刻散开，翻箱倒柜地搜刮起来。
夏秋冲上去，扁担抡圆了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这一年的苦役让他瘦了很多，但也结实了很多，扁担带着风声砸在那人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横肉汉子骂了一声，挥刀砍过来。夏秋闪身躲开，扁担横扫，打在他手腕上，刀脱手飞出。
但对方人多。
一个人从后面抱住夏秋，另一个人照着他肚子狠狠擂了两拳。夏秋疼得弯下腰，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夏禾冲上来帮忙，被人一拳打在脸上，鼻血直流，也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夏芸的尖叫声。
周氏发了疯一样往后院跑。夏秋挣扎着爬起来追过去，看见一个地痞把夏芸和夏苗从地窖里拽了出来，夏苗吓得大哭。
周氏扑上去咬那人的手，被一把推倒在地。夏芸死死护着弟弟，那地痞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夏秋的眼睛被血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摸到一块石头，冲上去照着那人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有人把他拽开。
他回头，看见横肉汉子举着那把豁了口的刀，刀锋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他看见了祖父。
夏老太爷不知从哪里摸到了那根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老爷子看不见，但听得见。他举着拐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你们这帮**！”
拐杖砸在横肉汉子肩上，轻飘飘的，跟挠**差不多。
横肉汉子反手一刀。
夏秋看见祖父的胸口绽开一朵红花，老爷子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
“祖父——”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竹匾上的灰尘被风卷起。夏苗的哭声、夏芸的尖叫、周氏的嘶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然后，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