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山遇仙------------------------------------------，四周一片漆黑。，很重。嘴里有血腥味，左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捅了一刀。。，那些人杀红了眼。周氏扑在老太爷身上，被一刀砍倒。夏芸尖叫着往门外跑，没跑出几步就倒下了。夏苗的哭声戛然而止。。“藏好！”弟弟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地窖的盖子合上了。。十四岁的少年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再然后，是火。。，夏秋被困在下面，黑暗吞没了一切。。意识时断时续，清醒的时候就听见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昏迷的时候就梦见祖父、母亲、弟弟、妹妹。，火已经灭了。。。晒药的竹匾化成了灰。正房、厢房、铺面，全都塌了。。
夏秋跪在废墟前，没有哭。
他把那些**一具一具搬出来，搬到后院的空地上。祖父的，母亲的，夏芸的，夏苗的。夏苗那么小，烧得蜷成一团，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
没有夏禾的。
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翻遍了每一块瓦砾，没有找到夏禾的**。
也许弟弟逃出去了。也许被抓走了。也许……
夏秋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用双手在后院挖了一个大坑。指甲裂了，手指磨得露出骨头，他不觉得疼。
他把祖父、母亲、弟弟妹妹放进去，填上土。又从废墟里找到一块烧裂的青石，竖在坟前。
他不知道在坟前跪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下雨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淋在坟头的新土上。
他想起祖父教他认药材的样子，想起母亲在廊下浆洗衣裳的样子，想起夏禾和他一起翻晒药材的样子，想起夏芸拿着桂花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起夏苗**饴糖冲他笑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那片废墟。
十八岁的夏秋没有回头。
咸阳城外三百里，有一座山叫苍梧山。
这山算不得什么名山大川，山势却颇为险峻，林木茂密，常有野兽出没。附近的猎户都不太愿意进深山，只说那山里不太平。
夏秋进山的时候是初冬。
他从咸阳一路往南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饿了就啃树皮、挖草根，渴了就喝路边水洼里的泥水。夜里随便找个地方蜷着，冷得睡不着就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进了苍梧山后，他在一条溪边发现了几棵野果树。树上稀稀落落挂着些干瘪的果子，被霜打过了，又酸又硬。他摘了几个，坐在溪边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夏秋转过头。
一只猛虎正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那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肩高几乎到他胸口，浑身的皮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金**的光泽。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紧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已经到嘴的猎物。
夏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窜起来，朝最近的一棵大树狂奔。身后传来猛虎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跳起来抓住一根树枝，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虎爪擦过他的脚底，撕下了他鞋底的一块皮。
他爬上了树，爬到了尽可能高的地方，然后死死抱住树干往下看。
猛虎在树下转了一圈，用爪子刨了刨树皮，然后坐了下来。
它不走了。
夏秋抱着树干，心跳如擂鼓。他低头看着那只虎，那虎也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古老的、纯粹的饥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天的夜来得早，风也大了起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夏秋的双手已经冻得麻木了，全靠意志力死死扣着树枝。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照着树下的猛虎。它依然坐在那里，偶尔动一动耳朵，像一尊耐心极好的雕像。
下半夜，夏秋的手开始打滑。
他试着调整姿势，但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树枝上的霜越来越厚，越来越滑。
天快亮的时候，他再也抓不住了。
手指一根根松开，身体往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月光在眼前旋转。树下，猛虎站了起来，张开了嘴。
夏秋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利的破空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枯瘦，却稳得像一把铁钳。夏秋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虎背上——不对，是落在一个人的身前。
那人骑在猛虎背上。
不对。那人站在猛虎背上。
也不对。
夏秋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头发白得像雪，随意披散着。他的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右手提着一根黑黝黝的棍子，左手拎着夏秋的后领。
猛虎趴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大猫，瑟瑟发抖。
老人低头看了夏秋一眼。
“饿了几天了？”
夏秋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人也没等他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递过来。夏秋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老人叫墨衍。
这是他后来自报的名字。但当时他没说这么多，只是等夏秋吃完饼，站起身来，拍了拍猛虎的脑袋。那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林子里不见了。
“走吧。”老人说。
“去……哪里？”夏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看透了他身上所有的伤——肩上运粮磨出的老茧，背上鞭痕结的痂，额上那道长长的疤，还有心里那个刚刚结了痂又被撕开的伤口。
“你身上有死气。”老人说，“死气太重，不散掉，活不过今冬。”
夏秋不懂什么是死气。但老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老人走得很快，步子看着不大，却一步跨出去老远。夏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竟然有一座小院。
三间茅屋，一圈竹篱，院子里种着些夏秋从没见过的植物。有株藤蔓上结着碧绿的果子，在冬日的寒风里竟然鲜嫩欲滴。墙角有一小片药圃，种着几味药材，其中一株灵芝通体赤红，隐隐有光泽流转。
老人推开柴门走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夏秋坐下来。
“叫什么？”
“夏秋。”
“多大了？”
“十八。”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家里人都没了？”
夏秋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想报仇吗？”
夏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想。”
“报仇之后呢？”
夏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咸阳走到苍梧山的这些日子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至于活下去之后要干什么，他没想过。
“不知道。”他说。
老人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走进茅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陶罐出来，倒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递过来。
“喝了。”
夏秋接过来，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他没有犹豫，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药汤入喉，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像一团火在烧。那火烧遍四肢百骸，把他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被捞出来扔进了温泉。
然后，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发出嗤嗤的声音，把泥土腐蚀出一个小坑。
“死气。”老人看了一眼，“积了一路，再不散就侵入骨髓了。”
夏秋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老人。
“你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远方的山峦，冬日的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一个活得太久的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