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殓------------------------------------------。。她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在后半夜找到了一种最节省体力的方式——靠着墙，闭眼，保持意识半浮在警觉线上。这是她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肩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没有让这座村子变得清晰，反而像是有人往空气里兑了脏水，一切都是灰扑扑的，模糊的，连院子里那几棵枯槐树的轮廓都像被泡软了一样发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扫过屋内。苏蘅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检查门槛上的划痕。学生模样的男孩缩在墙角，眼睛红肿，一整夜没睡。那个年轻女孩靠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昨晚冲出去的男人还吊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泡了一夜雨水，皮肤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脖子上的麻绳在晨风里轻轻地转。没有人去把他放下来。没有人敢再走到院子里。，面朝门口，嘴角翘着。他们的眼睛睁了一整夜，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浑浊的膜，像是煮过的蛋白。“天亮了，可以出门了。”苏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人说的。天亮了再出门。”，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出门？出去干什么？外面有——外面有那种东西——待在这里也会死。”苏蘅的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安慰的成分，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昨天死的三个人，两个待在屋里死的，一个跑出**的。待在屋里不代表安全。”，跨过门槛，踩上了院子里的泥地。她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鞋底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雨水混着泥浆渗过鞋面的布料，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她没有管那个吊在树上的**，径直走向另一侧的偏房。昨晚那道符纸上的字她记得很清楚——天亮了去祠堂，找自己的牌位。，门板上贴着一对褪色的门神，纸张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陆萦伸手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道细光从缝隙里刺进来。角落里堆着什么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堆纸人。码得整整齐齐，大约十来个，每一个都和她昨晚见过的纸人一模一样：两个黑点是眼睛，一条红线是嘴，嘴角上翘。它们穿着纸剪的衣服，红红绿绿，有的手里还捏着纸折的小扇子，有的胸前贴着金色的纸钱图案。最让陆萦注意的是，每一个纸人的脚上都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延伸出去，汇聚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收束着所有的线头。。经验告诉她，在这种地方，纸做的东西比活人更不该碰。但她在偏房里找到了几样可能有用的东西——半截白蜡烛，一叠粗黄纸，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瓷碗。她把蜡烛和瓷碗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出了偏房。，苏蘅也出来了，正在查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男孩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扶着门框跨了出来，双腿打颤，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年轻女孩跟在最后，每一步都在发抖。四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泡软的泥地，吊死的男人在树枝上轻轻旋转。“树皮上有刻痕。”苏蘅说，手指点在树干上。，看见苏蘅指的地方确实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很旧了，边缘已经被树皮包出了卷边，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囍”字——不对，是半个“囍”字。右上角的部分被一道横着的刻痕粗暴地划掉了，只剩下左边半个“喜”和半个“口”歪歪扭扭地留在树干上。“婚丧，”陆萦忽然开口，“昨晚他们敲钉子的声音，唱童谣，还有这个——这个副本里的丧事不太对劲。”，没有追问，但目光里有一种确认的意味。陆萦没有继续解释，她不喜欢在证据不够的时候扩充猜测。她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像往档案柜里放入一个标注了编号的文件夹。
四个人走出院子，第一次看见了槐树村的全貌。村子不大，一条主路坑坑洼洼地往山坳里延伸，两侧散落着十几座瓦房，高高低低地挤在山脚。路面上到处是泥泞和水坑，有的地方积着深黑色的水，水里浮着纸钱——不是一张两张，而是****的，泡得半烂，黄的白的，贴在水面上像是长了一层癣。村道上空无一人，但每一座房子的门口都挂着白灯笼，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燃着，豆大的火苗在灰蒙蒙的白天里发出一种病恹恹的暗红色。风一吹，没燃尽的纸灰从某个院子里扬起来，飘过屋檐，落在泥地上，落在水坑里，落在四个人的肩膀上。
陆萦走在最前面。她没有刻意等任何人，也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三个人有没有跟上。她的目光在每一座房子的门楣上扫过，寻找祠堂该有的标志——应该是最大的那一座，应该在对门的正位上，应该比别的房子都高。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屈伸，像是在按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个年轻女孩。陆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女孩整个人瘫坐在泥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路边一座房子的窗户。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掀起来，露出屋内的景象。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但那个牌位不正常——它比一般的牌位要大，要宽，漆着大红色的漆，两个角上挂着小巧的红绸花，正中间描金的字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朱什么，后面的字被窗帘遮住了。
“那是我的名字。”年轻女孩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那个牌位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陆萦走过去，站在窗前看了一秒。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蘅拉起了那个女孩，力道很大，几乎是把她从泥地里拽起来的。“走。”苏蘅只说了一个字。
女孩在哭，但她被拽着继续走了。男孩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他不时地回头看那座房子，看那个窗户，像是在等那个牌位从供桌上跳下来追他。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鸟叫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泥泞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祠堂在路的尽头。它比陆萦预想的要好认——不是因为更大，而是因为那扇门上没有贴门神，也没有挂白灯笼。门楣上镶着一块石匾，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祠”字。门是开着的，两扇木门朝内敞开，露出里面幽暗的纵深。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纸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字还在。上联是“生者不来死者不走”，下联是“阴人不散阳人不留”。
没有横批。横批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揭掉了。
陆萦跨进祠堂。里面的光线本来就暗，加上外面灰蒙蒙的天，整个祠堂像是被泡在一缸浑浊的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灰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种甜让人很不舒服，像是过期太久的糖浆，又像是某种花腐烂后的气味。祠堂正中央是一排供桌，从高到低摆着三层。每一层上都是牌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粗粗数过去至少有四五十个。牌位前摆着香炉，有的香炉里插着烧到底的香根，有的还燃着，烟柱在无风的室内直直地往上升。供桌上还摆着几碟供品——白面馒头，颜色却发黑，表面长着一层毛茸茸的绿霉，像是放了很多天的样子。
蜡烛。陆萦注意到供桌两侧各有一根白蜡烛，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烛火安静地燃着，火焰是正常的橙**。其中一根蜡烛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但祠堂里没有风。陆萦的视线落在火焰上，停顿了两秒。它没有灭。她移开视线。
苏蘅已经走到了供桌前，目光在最下面那层牌位上一一扫过。男孩和女孩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女孩还在发抖，男孩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找自己的牌位。”苏蘅说，“符纸上写的。找自己的牌位。”
她的话音刚落，最上面那层供桌上的一个牌位忽然倒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自己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栽倒，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所有人都僵住了。陆萦走过去，两根手指把那个牌位扶起来，翻过正面看了一眼。
牌位上写着两个字。
“陈国栋。”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她转头看向门口的男孩。“你叫什么？”
男孩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的嘴唇哆嗦了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叫陈国栋。”
那个牌位的底座忽然渗出了水。不是水，是红色的，黏稠的，一滴一滴地从木头的纹理里往外冒，顺着供桌的边沿淌下去，滴在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轻响。紧接着，牌位自己动了起来，不是倒下去，而是在桌面上缓缓地转了半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调整了方向，正面朝向门口——朝向那个男孩。
陈国栋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转身就跑。他跑出祠堂，跑过院子，冲向村道。他的脚步声在泥泞中溅起水花，声音越来越远。然后——
忽然停了。
和昨晚那个壮实男人一模一样的停法。不是慢慢停下来，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陆萦没有追出去。她站在祠堂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正在往外渗红色液体的牌位。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流到手腕上，没有温度，黏稠得像冷却的胶水。
苏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她控制住了。“牌位上写谁的名字，谁就得死？”
“不一定。”陆萦把牌位放回供桌上，那摊红色的液体已经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但牌位底座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木头，连一丝裂缝都没有，“他跑出去了。不跑的也许不会。”
她翻开第二层和第三层的牌位，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在第三层最右边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个牌位，上面用金漆描着两个字。
陆萦。
她的手指在牌位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把牌位拿起来，正面朝向自己，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牌位的木质是暗红色的，有些分量，背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裂缝里夹着什么东西——她用手指抠出来，是一小截烧到一半的香，黑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她翻过牌位看正面。自己的名字安静地停在金漆的笔画里，没有渗出血来，也没有自己动。她等了三秒，把牌位放在供桌最边缘的位置，远离其他牌位。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女孩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抖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陆萦，”她说，“你手上在流血。”
陆萦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她的手掌上确实有红色的液体，是从那个叫陈国栋的牌位上沾的，但那个女孩看到的角度却像是在看她的手腕。陆萦抬起头，对上了女孩的目光。然后她发现，女孩的眼睛正在看她的左手腕，看那行浮现过副本规则的字迹所在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此刻正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刺痛感，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她的皮肤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新的字。
祠堂里的两根蜡烛忽然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焰自己缩进了烛芯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紧接着，供桌上所有燃着的香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烟柱齐刷刷地断了，空气里只剩下烧焦的气味和那种腐烂的甜。黑暗从祠堂的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墙缝里往外吐墨汁。
远处传来一声唢呐。又是一声。很近，太近了，就在祠堂外面那条路上。
陆萦在黑暗中听见了苏蘅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个年轻女孩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甜，和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完全割裂，像是换了一个人。
“入殓。”她说，“第二天，入殓。”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苍老的、像是砂纸摩擦石头的腔调：“第三个牌位，得有人躺进去。”
陆萦在黑暗中握紧了手里那截黑色的残香，指尖触到了符纸的粗糙边缘。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原地，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安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