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绣针藏刃，冷梅破局------------------------------------------，洛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一列身着青布粗衣的少女垂首鱼贯而入。她们是本届入选的绣女，一共三十六人，皆是出自江南织造世家或民间绣坊的佼佼者。队伍的最末尾，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默默低着头，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半个手掌，只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沈长生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是云姑姑连夜缝补过的，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布料本身的黯淡。这身打扮在花枝招展的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清水落进了胭脂盒。“都打起精神来！挺胸，抬头！”领头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到了尚服局，若是过不了掌事姑姑的眼，立刻拖出去，永远别想再踏进这宫门半步！”，身子皆是一颤，脚步愈发匆忙。唯有沈长生，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调，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檀香缭绕，金碧辉煌。，每一张绣架上都绷着一幅半成品的绣帕。大殿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三位考官。正中是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官，是尚服局的掌事宫女——崔姑姑。左侧坐着一个圆脸的嬷嬷，负责查验绣品针法。而右侧那个身着绯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的女子，却并非尚服局的人。，手里把玩着一枚鸽血石扳指，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矜与审视。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姜贵妃姜晚。，名义上是为宫中妃嫔绣制夏裳，实则，是姜贵妃的一场“狩猎”。她要在这群初入宫闱的雏鸟中，挑选出足够愚笨或足够顺从的傀儡，同时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小虾米，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崔姑姑，本宫瞧着，**的苗子似乎都不太齐整啊。”姜晚懒洋洋地开口，声音甜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娘娘说的是，臣妾也正为此头疼。”，最后在那抹不起眼的藕荷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种货色，怕是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也敢来凑这趟浑水？。：在一个时辰内，在一方素锦上绣出“蝶恋花”的图案。丝线、绣绷、花样皆有备好，比的不过是手速与精细度。
绣针穿梭，殿内只剩下细微的“沙沙”声。
沈长生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她拿起一根银针，指尖在针鼻处摩挲了一下。这根针有些钝了，显然是被人为磨损过的。她垂眸，神色未变，只是将针在袖口内侧的一块粗糙硬物上轻轻蹭了蹭——那是云姑姑教她的法子，用瓦片磨针，虽不能使其锋利如新，却也足以应付。
她落针极快，却异常平稳。那根原本迟钝的绣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锦缎上游走如鱼。她的手法很怪，并非时下流行的“套针”或“抢针”，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滚针”，绣出的花瓣边缘带着一丝毛茸茸的立体感，像是清晨沾着露水一般鲜活。
半个时辰过去，大部分绣女都已满头大汗，进度缓慢。
姜晚有些乏了，正欲起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沈长生已然绣完了大半。那蝴蝶的双翅栩栩如生，尤其是翅膀上的一抹渐变色，处理得浑然天成。
“哦？”姜晚重新坐下，来了兴致，“那个穿藕荷衫的，叫什么名字？”
太监总管高声唱喏：“回贵妃娘娘，是……沈长生。”
“沈长生。”姜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倒是吉利。来人，把她绣的东西呈上来给本宫瞧瞧。”
两名太监如狼似虎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沈长生的绣架，几乎是用扔的，将其摆在了姜晚面前。
姜晚只看了一眼，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好精妙的针法！这绝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手艺。而且，这蝴蝶的姿态……怎么有几分像极了先帝在位时，废后沈氏最擅长的“枯木逢春”绣法？
姜晚的心中警铃大作。废后虽然已死多年，但其家族余孽是否真的清扫干净了？这个沈长生，姓沈，又出自江南，莫非……
“啪！”
姜晚突然伸手，将绣架狠狠掼在地上，精美的绣品瞬间沾染了灰尘。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绣女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这边。
“好一个‘蝶恋花’！”姜晚冷笑道，声音陡然拔高，“这蝴蝶翅膀上的脉络，分明是‘枯木逢春’的旧路子！沈长生，你好大的胆子！入宫考核，竟敢用前朝废后专用的禁忌针法，你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枯木逢春”乃是大忌，当年废后沈氏便是因为在绣品中暗藏诅咒，被指为妖后。如今谁敢沾边，便是与整个皇权为敌。
沈长生面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吓得不轻。她慌忙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娘娘饶命！奴婢……奴婢不知啊！奴婢只是照着花样描摹，实在是愚钝，不知这针法的来历，求娘娘明鉴！”
她伏在地上，肩膀瑟瑟发抖，演得惟妙惟肖。
姜晚眯起眼睛，盯着地上那个瑟缩的身影。是真不知，还是装傻？
“不知？”姜晚站起身，缓步走到沈长生面前，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踩在滚落在地的绣品上，用力碾了碾，“那你告诉本宫，你这蝴蝶的眼睛，用的是何种丝线？为何色泽如此诡异？”
沈长生抬起头，露出一双满是惶恐与无辜的眼眸：“回……回娘娘，那是……那是普通的黑丝线啊。”
“普通？”姜晚冷哼一声，弯腰捡起绣品，指着蝴蝶的眼睛，“这哪里是黑丝？这分明是掺了‘墨狐毫’的特制线！这种线，只有南诏进贡的三匹，当年都被先帝赐给了废后沈氏！你一个民间绣女，从何处得来？”
这一问，直指要害。
沈长生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仿佛天塌了下来：“奴婢真的不知！奴婢的绣线都是尚服局发放的！或许……或许是管库的嬷嬷弄错了？”
她将矛头巧妙地引向了尚服局内部。
崔姑姑额上冷汗涔涔，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这……这绝不可能！尚服局的物料发放皆有记录，墨狐毫线早在十年前就已用尽，绝无可能流到今日！”
“那就是你偷的！”姜晚厉声道，“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意图复辟的逆贼给我拖出去，杖毙！”
“且慢。”
就在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上前欲抓沈长生时，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声音来自殿门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坐在轮椅上，静静停在那里。他身着玄色蟠龙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银狐裘，即便是在这并不寒冷的初春，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面容俊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凤眸深邃如古井，此刻正淡淡地扫过大殿内的景象。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姜晚也不自觉地收敛了骄横，微微颔首：“臣妾见过摄政王殿下。”
来人，正是当朝摄政王，萧执。
萧执并未理会姜晚，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沈长生身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看一件死物，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王爷。”沈长生也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
萧执的视线在她那只藏在袖口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崔姑姑：“崔姑姑，本王记得，尚服局库房的钥匙，一柄在你手中，一柄在司礼监。若有人偷取物料，该当何罪？”
崔姑姑身子一颤：“回王爷，当……当杖四十，革除宫籍。”
“很好。”萧执淡淡道，“那这墨狐毫线的账册，可否给本王看一看？”
崔姑姑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取来厚厚的账册。萧执并未翻阅，只是对身旁的侍卫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侍卫回报：“王爷，经查，尚服局库房十年前确实入库过三匹墨狐毫线，但均在当年年底的盘点中，因‘受潮霉变’做报损处理，有原管库太监画押为证。”
“报损？”姜晚眉头一皱，“谁能证明是报损而不是被盗？”
萧执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娘娘是质疑本王的办事能力，还是质疑司礼监的核查结果？”
姜晚被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不敢质疑萧执，只能咬牙道：“臣妾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按规矩办。”萧执的目光重新回到沈长生身上，“绣品所用丝线，既为尚服局发放，错不在绣女。至于针法……”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枯木逢春’虽为废后所创，但并非禁术。民间绣坊以此为荣，亦是常事。沈长生，你说是吗？”
沈长生心中巨震，抬头飞快地看了萧执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不明白，这个传闻中**不眨眼的活**，为何要帮她？
“是……是的，王爷。”沈长生连忙叩首，“奴婢在江南学艺时，师傅确曾传授过此针法，说是……说是能让绣品更显生机。”
萧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这个说法。
姜晚见大势已去，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发作。她狠狠瞪了沈长生一眼，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崔姑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沈长生道：“沈氏，你……暂且留下吧。虽然侥幸过关，但今日之事，你需谨记在心，莫要再惹是非。”
“谢姑姑教诲。”沈长生恭敬地磕了个头。
待人群散去，沈长生收拾东西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被那根钝**出了血，染红了半幅绣帕。她面无表情地将绣帕揉成一团，塞进袖袋深处。
走出尚服局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沈长生独自走在回暂住处的路上，心里复盘着刚才的一切。
姜晚的刁难在意料之中，她毕竟是仇人之女，入宫便是来送死的。但那个萧执……为何出手相助？
是为了试探她？还是……他也参与了当年的案子，想看看废后的后人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车轮滚动声。
沈长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轮椅缓缓行至她身侧。
萧执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听不出喜怒：“沈长生。”
“奴婢在。”
“你的手，在抖。”
沈长生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和刚才高度紧绷后的余悸。
“回王爷，许是……方才受了惊吓。”
“撒谎。”萧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你的脉象稳得很。刚才在殿内，你故意用那根钝**自己，是为了保持清醒，还是为了……让血腥味掩盖你身上那股不该出现的冷梅香？”
沈长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冷梅香！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香，她为了纪念母亲，特意调制了一种类似的体香，只是极淡，若不贴近根本闻不出来。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被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眼看穿！
她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正视萧执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
“王爷想说什么？”沈长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执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他说，“血迹，很难洗。”
沈长生迟疑片刻，接过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枝墨梅，针法苍劲，与她今日绣的蝴蝶截然不同，却隐隐透着同一种孤绝的气质。
“今日之恩，沈氏铭记于心。”沈长生低声道。
“恩？”萧执转动轮椅，准备离去，闻言，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宫里没有恩，只有交易。沈长生，好好活着。本王对你……很有兴趣。”
说完，黑羽卫簇拥着那辆黑色的轮椅，缓缓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沈长生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手帕，良久未动。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袂，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仅踏入了后宫这个吃人的漩涡，更被一头沉睡的雄狮盯上了。
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步，她似乎走得还算不错。至少，她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敌人，还是……潜在的盟友。
她摊开手掌，那道“囚”字的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活着……”她喃喃自语，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我不仅要活着，还要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