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帘子落下时,春晖堂里静了一瞬。
沈令仪低头看着腕上的碧玉镯。
镯子水头极好,绿意清透,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前世她嫁入萧家后,这只镯子一直留在妆*底层。后来萧家亏空,萧承佑说一时周转不开,向她借银。她不愿惊动沈家,便将几件首饰悄悄典了出去。
这只镯子,也在其中。
她记得当铺掌柜接过镯子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似乎不信侯府夫人会亲自典当陪嫁首饰。她那时还替萧承佑遮掩,说不过是换些新样式。
如今再看这镯子好端端套在她手腕上,沈令仪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从前丢掉的,岂止一只镯子。
“令仪?”沈母仍看着她,声音压得很轻,“你今日脸色不好。若实在不愿见,母亲便叫人回了。”
沈令仪抬眼。
母亲还年轻。
至少比她记忆里年轻许多。眼尾没有后来因操心她病势而生出的深纹,鬓边也没有白发。她穿一身藕荷色春衫,神情温软,眼里全是对女儿的疼惜。
前世今日,母亲也问过她愿不愿。
那时她怎么答的?
她说,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安远伯府虽不比从前煊赫,但门第清正,大公子也颇有才名,女儿并无不愿。
并无不愿。
多么端庄,多么懂事。懂事到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坟墓。
沈令仪喉间微涩,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住掌心。疼意细微,却真切。她不能沉溺在重逢的酸楚里,今日这一场相看,是她重生后第一道坎。
萧承佑已经来了。
若她此刻直接拒绝,沈家当然能替她退,可退婚从来不是一句“不愿”便能了结的事。两家虽未正式下聘,外头却已有风声。安远伯府这几年势微,却仍是有爵之家,萧老夫人又极重脸面。沈家贸然拂了萧家的颜面,难免被人议论她眼高于顶、嫌贫爱富。
更要紧的是,萧承佑那个人,最会装无辜。
前世她与他做了二十年夫妻,太知道他有多会借势。他若在外头摆出一副情深受挫、宽厚退让的模样,旁人不会骂他,只会说沈家女娇纵,说她不识抬举。
她不能让沈家因她落人口实。
也不能让萧承佑轻轻松松置身事外。
她要退,却不能只退一步。
她要让这桩婚事,自己拐个弯。
沈令仪缓缓松开掌心,抬头时神色已平静下来。
“母亲,我见。”
沈母微怔:“当真?”
“当真。”沈令仪轻声道,“只是我今日有些闷,想去水榭那边坐坐。春晖堂人多,倒显得拘束。”
沈母看了她片刻。
知女莫若母。她隐约觉得女儿醒来后有些不同,可究竟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令仪向来稳妥,今日眼中却像压着什么极深极冷的东西,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
沈母心头微紧,终究没有追问。
“也好。”她道,“水榭那边清静,只叫你大嫂陪着。你若不喜,说几句话便回来。”
沈令仪点头:“多谢母亲。”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吩咐丫鬟。
帘外春光正好,院中海棠开得繁盛。沈令仪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脚边的绣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绣折枝梨花的衫裙,颜色素净,却衬得她眉目清冷,像春日里一枝尚带寒意的玉兰。
她随母亲走到外间,刚绕过屏风,便听见正厅传来男子温和有礼的声音。
“晚辈冒昧登门,叨扰夫人了。”
沈令仪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萧承佑。
二十年了。
或者说,对她而言,是二十年了。
这声音曾在她***说,沈氏只是孩子们名义上的母亲。
也曾在她新婚第二日温声唤她令仪,说此生必不负卿。
人怎么能把这两种话,都说得这样从容?
沈令仪隔着半卷湘帘看过去。
正厅里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他穿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眉目俊雅。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最容易显出一种干净温润的好颜色。萧承佑尤其懂得如何让旁人觉得他稳重而不沉闷,谦和而不软弱。
前世初见,沈令仪也曾觉得他好。
他坐在那里,进退有度,言辞恭谨,对长辈不卑不亢,对女眷避而有礼。伯府大公子,虽不张扬,却处处显着世家教养。
可重来一次,沈令仪只看见他眼底藏得极深的算计。
他的袍料并非新制。
袖口内侧有一处极轻的磨痕,若非沈令仪前世管了萧家多年账目,知道安远伯府此时已经外强中干,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腰间那块玉佩倒是上品,却不是萧家旧物,而是他为了今日特意向萧老夫人借来的。
萧承佑很早便知道,要娶一个有用的妻子。
沈家清贵,有钱,有名声,沈父又在朝中任职,虽不结党,却颇得几位老臣敬重。娶她,比娶一个徒有门第的贵女划算得多。
前世她不懂这些。
她以为萧承佑看中的是她本人。
沈令仪垂下眼,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厅中萧承佑似有所觉,朝这边看来。
隔着竹帘,两人视线短暂相撞。
他眼中先是惊艳,随即极快地收敛,起身拱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姑娘。”
还是这三个字。
前世也是这样。
那时她站在母亲身侧,因被外男看见而微微低头,脸上发热。萧承佑只唤了她一声,便转开目光,仿佛很守礼。后来回想起来,她才明白,他那一眼停留得并不短,只是停得隐蔽,收得漂亮。
沈令仪没有像前世那样避开。
她隔帘向他轻轻一福,声音平静:“萧大公子。”
萧承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沈家姑**名声,他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端庄、温婉、知礼,极少在人前多言。今日这一见,她却比传闻里更冷静些,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不过这并不坏。
太活泼的女子难掌控,太软弱的女子又撑不起门户。沈令仪这样正好,像一块温润的玉,若雕琢得当,日后必能成为他最合手的助力。
萧承佑微微一笑:“姑娘安好。”
沈令仪看见他的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沈母在旁笑道:“令仪身子有些闷,想去水榭坐坐。你们年轻人说话,拘在正厅里反倒不自在。承佑,你若不嫌弃,便由令仪大嫂陪着,一同过去用盏茶。”
这便是给两人相看的机会。
萧承佑自然不会拒绝。
“夫人安排周到,晚辈岂敢嫌弃。”
沈令仪的大嫂周氏也在一旁。周氏出身书香门第,性子爽利,闻言便笑着引路:“萧公子请。”
一行人往后园水榭去。
沈家园子不算极大,却打理得雅致。曲廊绕水,竹影横斜,池中养着几尾红鲤,偶尔甩尾,荡开一圈涟漪。春风吹过,花香淡淡浮在水面上。
前世,沈令仪正是在这座水榭里,与萧承佑说了第一番话。
他那时谈起读书,谈起家中老夫人,谈起自己虽为伯府子弟,却不愿只靠祖荫,想凭真本事为家族挣出前程。
年轻女子总容易被“上进”二字打动。
尤其当这个男子温雅、克制,还表现得对你格外尊重时。
那时她听完,心里甚至生出几分敬佩。
如今再听,只怕要笑出声。
水榭中早摆好了茶点。周氏坐在一侧,既能避嫌,又不至于太打扰。沈令仪坐下后,亲自执壶斟茶。
萧承佑看着她的手。
少女手指纤长,腕上碧玉镯映着雪白肌肤,端的是温婉贵气。沈家到底富足,连姑娘身上随意一件首饰,都比伯府库里那些撑门面的东西好得多。
萧承佑眼神更柔和了些。
“有劳沈姑娘。”
沈令仪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萧公子客气。”
茶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萧承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沈府的茶极好。”
沈令仪淡淡道:“茶好不好,也要看喝茶的人懂不懂。”
周氏闻言,忍不住看了小姑一眼。
这话听着并无失礼,却似乎不太像令仪平日会说的。
萧承佑倒是不介意,笑道:“沈姑娘说得是。好茶若遇俗客,也不过解渴罢了。”
沈令仪看着他:“那萧公子觉得,何为好茶?”
萧承佑一顿。
这问题听着寻常,可若答得太浅,显得无趣;答得太深,又显卖弄。他略一思索,道:“茶性如人。过淡则寡,过浓则苦。好茶当在清而有味,淡而有骨。”
这话说得漂亮。
周氏眼中有了几分赞赏。
沈令仪却只轻轻搁下茶盏。
“原来萧公子喜欢淡而有骨的。”
萧承佑笑道:“正是。”
“那倒巧。”沈令仪道,“我不喜欢。”
水榭里静了静。
周氏手里的帕子险些滑下去。
萧承佑面色微僵,旋即笑意不减:“不知沈姑娘喜欢怎样的?”
沈令仪抬眼看他。
“我喜欢浓烈些的。苦也好,涩也好,总要入口便知它是什么滋味。最怕的是初尝清淡,回头却满口陈腐。”
她说得平缓,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可萧承佑莫名觉得,这话像是冲着他来的。
他看向沈令仪。
少女眉目沉静,唇边没有笑,眼中也无怒意。她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盏清茶看他,像看一件早已知晓底细的旧物。
萧承佑心底忽然生出一点不适。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今**来沈家,本该是他评量沈令仪。评量她的容貌、性情、家世、嫁妆,评量她是否适合做萧家未来的主母,是否能为他铺路,是否足够聪明却又不会聪明到难以掌控。
可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个。
萧承佑垂眸一笑:“沈姑娘见解独到。”
沈令仪也笑了笑:“随口一说罢了。”
话到这里,周氏忙接了一句,缓和气氛:“令仪平日最爱看些杂书,偶尔说话也有几分奇气。萧公子莫怪。”
萧承佑温声道:“怎会。沈姑娘真性情,倒是难得。”
真性情。
沈令仪听见这三个字,眼底几乎浮起冷意。
前世新婚后不久,她因伯府管事怠慢陪嫁下人,处置了两个婆子。萧承佑便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令仪真性情,只是府中老人多,多少要给些体面。”
后来她逐渐学会忍,学会给所有人留体面,学会把自己的不快压下去,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把自己的身体熬干。
真性情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从来不是夸奖。
是驯服的开始。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池边。
水榭外有一株垂柳,柳丝拂水,绿意新鲜。池岸另一头有几个小厮正搬着花盆往花厅去,再远些,是通往外院马厩的月洞门。
沈令仪忽然问:“今日只有萧大公子一人来么?”
萧承佑微怔:“家中祖母原也想亲来,只是近日身子不适,便遣了晚辈登门。沈姑娘可是觉得失礼?”
“自然不是。”沈令仪道,“只是听闻贵府还有一位二公子。”
萧承佑的笑意淡了极淡的一分。
“承璟顽劣,不大爱应酬。今日这样的场合,他来了反倒添乱。”
他说得像是兄长对不成器弟弟的无奈纵容。
前世沈令仪便是在婚后很久,才真正意识到萧承佑有多擅长用轻描淡写的话给旁人定性。顽劣、不爱应酬、添乱,三个词一放,便将萧承璟钉成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次子。
可沈令仪知道,萧承璟不是。
至少不只是。
前世萧承璟投军后,边关战报传回京中。萧承佑在书房里看了许久,神色阴沉。她那时以为他是担心弟弟安危,还劝他兄弟同心,日后萧家总会更好。
萧承佑只是淡淡道:“他不过是运气好。”
后来萧承璟战死,灵柩入京,满城素缟。皇帝追封,赐谥,安远伯府也因此得了后来封侯的根基。萧承佑在灵前哭得哀恸,转身却将萧承璟留下的部曲、人脉、军功恩泽一一收进手里。
一个死人,最容易被活人摆布。
沈令仪收回视线,轻声道:“原来如此。”
萧承佑不动声色地看她:“沈姑娘似乎对承璟有些好奇?”
“只是听说过。”沈令仪道,“京中人人都道萧家二公子性子疏阔,不拘小节。”
萧承佑笑了笑:“说疏阔,是给他留颜面。他自幼被祖母宠坏,读书不成,骑射倒还凑合。只是男儿立世,终究不能只会舞刀弄枪。”
周氏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她觉得萧承佑这话有些过了。
兄弟之间,私下如何是一回事,在外人面前如此贬低,总叫人觉得不够厚道。只是今日到底是相看,她不好插话。
沈令仪却忽然笑了。
这一笑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一点涟漪。
“萧大公子说得是。”她道,“不过世道也奇怪。有些人读了许多书,仍未必知道忠义廉耻。有些人只会舞刀弄枪,倒能在要紧时候护住家国。”
萧承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再迟钝,也听出沈令仪今日似乎句句带刺。
可为什么?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
难道沈家听了什么风声?还是萧承璟那混账东西在外惹事,连累了伯府名声?
萧承佑心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仍温和:“沈姑娘此言有理。只是承璟年少,还需磨砺。”
“他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
沈令仪心中一顿。
前世这个时候,萧承璟才十五岁。
她嫁进萧家时,他尚未及冠,整日不着家。她以长嫂身份见过他几回,他不是**回来,便是带着一身泥灰。萧老夫人常骂他不像样,萧承佑也总摇头叹气。
那时她站在长房的位置上,也曾觉得这位二公子实在难管。
后来他离京从军,她还替萧老夫人劝过几句,说边关凶险,二弟年少,何不再等两年。
萧承璟当时怎么说的?
少年站在廊下,眉眼桀骜,肩背却挺得极直。
他说:“京城里人人都教我守规矩,可这规矩守来守去,也没见谁守出一条活路。既然我在这府里碍眼,不如出去挣命。”
她那时听了,只觉得少年意气。
如今想来,他那句话竟比满府的人都清醒。
沈令仪垂下眼睫,将茶盏慢慢转了半圈。
她需要萧承璟出现。
至少今日要见到他。
她不能凭空说要嫁一个从未相看过的二公子。沈家不会答应,萧家更不会答应。她要让事情看起来像一场意外,像命数出了偏差,像众人不得不重新掂量。
可萧承璟今日没来。
如何让他来?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水榭外那条通往马厩的小径上。
前世萧承璟今日其实来过沈家。
不是来相看。
是来找萧承佑。
她后来听伯府一个老仆闲谈时提起,说二公子那日偷骑了伯府一匹烈马,被大公子罚了禁足,却趁人不备追到沈家外头,非要将马牵回去。只是萧承佑怕他在沈家闹笑话,让小厮把人拦在外院,没让内宅女眷见着。
那时她听过便忘了。
如今想来,这倒是天意递到她手里的第一枚棋子。
水榭外,一个沈家小丫鬟捧着果盘过来。沈令仪抬手时,袖口似是不慎拂过茶盏。
清茶泼了半盏,正落在她裙摆上。
周氏忙道:“哎呀,烫着没有?”
萧承佑也立刻起身:“沈姑娘可有伤着?”
“无妨。”沈令仪站起身,眉心微蹙,似有些歉意,“是我不小心。”
周氏唤丫鬟:“快带姑娘去后头换衣裳。”
沈令仪却道:“不必回春晖堂,太远了。水榭后头不是有间临水小阁?我记得里头备着衣裳。”
周氏点头:“是有。那我陪你去。”
沈令仪轻轻按住她的手:“大嫂替我招待萧公子吧。今日总不能将客人晾在这里。我去去便回。”
周氏犹豫一瞬,见小丫鬟和贴身侍女都在,便应了。
沈令仪转身离开水榭。
绕过屏风后,她脸上的歉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贴身丫鬟白芷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裙子湿得不重,不换也无妨的。”
白芷。
沈令仪听见这个名字,心口又是一酸。
前世白芷陪她嫁入萧家,后来因发现账房有人偷换库银,被人诬陷偷盗。萧承佑说府中规矩不可废,她那时初掌中馈,怕落个偏袒陪嫁的名声,竟只保下白芷性命,将她送回沈家庄子。
再后来,白芷在庄子上病死。
沈令仪到死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偷盗,是长房管事与柳含烟联手设的局。
她亏欠的人,太多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白芷,你去外院一趟。”
白芷愣住:“外院?”
“找门房问问,安远伯府二公子可在外头。若在,想法子让他知道,萧大公子正在后园水榭饮茶,马暂时归不了他。”
白芷听得一头雾水:“姑娘怎么知道二公子会在外头?”
沈令仪停下脚步,看向她。
白芷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沈令仪声音放缓:“不是怪你。只是这事要快,也要隐蔽。你只说,是听外院小厮闲聊得知,别提我。”
白芷虽不明所以,却向来听她的话,立刻应下。
“奴婢这就去。”
白芷快步离开。
沈令仪站在临水小阁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间,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承璟会来吗?
十五岁的少年,性子最烈,最受不得激。若他真在外头,听见自己的马被兄长扣着,必定会闯进来。
前世她从不曾真正看清过他。
今生第一步,却要赌在他身上。
沈令仪抬头望向春日澄澈的天光。
水榭那边,萧承佑仍在与周氏说话,温雅从容,滴水不漏。
一切仿佛还和前世一样。
大公子如旧,沈家如旧,春光如旧。
只有沈令仪知道,火已经从上一世烧到了这一世。
而今日,这第一缕火星,会先落在萧承佑最不愿旁人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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