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芷去了许久。
临水小阁里,沈令仪已经换过衣裳。
她身上这件是淡青色素面春裙,原是沈母怕她游园时弄脏衣裳,特意叫人备在小阁里的。颜色比方才那件更浅,衬得她整个人清清冷冷,像刚从水边生出的新荷。
侍女替她系好腰间丝绦,低声道:“姑娘,可要回水榭?”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话。
她站在窗前,望着水面。
春风拂过,满池碎金轻晃。远处水榭中,萧承佑仍坐得端正,正与周氏说话。他天生有一副好皮囊,眉眼温润,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若只看这一眼,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日后能在妻子***从容算计她的嫁妆?
沈令仪指尖扶着窗棂,慢慢收紧。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面目狰狞的恶人。
而是恶人披着一张君子皮,开口闭口皆是礼义,行事处处占着道理。旁人看不破,你若说他不好,反显得你刻薄多疑。
前世她吃够了这种亏。
所以这一世,她不会急着撕他的脸。
她要让他自己露。
身后侍女又轻声道:“姑娘?”
沈令仪收回目光:“再等等。”
侍女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又过片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白芷回来了。
她进门时气息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走,额前碎发都被汗意沾湿。进了小阁,她先看了旁边侍女一眼。
沈令仪会意,淡淡道:“你们去外头候着。”
几名侍女退下。
门刚掩上,白芷便压低声音道:“姑娘,果然如您所料,安远伯府二公子就在外院。”
沈令仪心口微微一动。
“他人在何处?”
“原本在角门外头。”白芷道,“奴婢过去时,正听见他同伯府小厮争执。他说那匹乌云踏雪是他亲自驯的马,今日是大公子趁他不在叫人牵出来充门面。小厮拦着不让他进,说大公子吩咐过,今日不能叫他惊扰沈府女眷。”
沈令仪垂下眼。
乌云踏雪。
她想起来了。
前世萧承佑今日骑来的,正是一匹通体黑亮、四蹄雪白的骏马。那马极出挑,连沈家几个小厮都私下称赞,说安远伯府虽不如从前煊赫,底蕴却仍在,连大公子出门所乘之马都非凡品。
后来她嫁入萧家,偶尔听人提起,才知道那马原是萧承璟的。
萧承佑总是这样。
他不一定要明着抢,却总能让旁人的东西,悄无声息变成他的体面。
“你怎么说的?”沈令仪问。
白芷道:“奴婢没敢露面,只同门房家的小丫头闲话了几句,说水榭里正备着好茶招待萧大公子,又说那匹马如今拴在外院,沈府的人都以为是萧大公子的坐骑。”
她顿了顿,神情有些复杂。
“二公子听见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沈令仪几乎能想象出少年人听见这话时的模样。
十五岁的萧承璟,还不是后来披甲归来的边关将领,也不是灵堂里那具沉默的棺椁。他此刻应当鲜活、莽撞、锋芒毕露,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刀,稍一碰便要割伤人。
前世所有人都嫌他不懂规矩。
可沈令仪如今最需要的,恰恰是他的不懂规矩。
白芷犹豫道:“姑娘,奴婢回来时,二公子已经进了外院。可门房不敢放他往里闯,正拦着呢。若真闹起来,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
今日毕竟是相看。
若安远伯府两位公子在沈家闹出事,沈令仪的名声也难免被牵连。
沈令仪看向她,声音很轻:“白芷,今日水榭里除了我,还有大嫂。外院有门房,后园有婆子,沈家规矩森严。错处不在沈家。”
白芷怔了怔。
沈令仪又道:“何况有些事,闹开了,才知道是谁失礼。”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令仪转身,伸手理了理袖口。
“回去吧。”
水榭中,萧承佑刚将话题引到沈父身上。
“晚辈常听祖父旧友提起沈大人,说沈大人为官清正,不趋权贵,晚辈心中很是敬慕。”
周氏笑道:“公爹最不爱听人夸这些。他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臣子本分。”
“沈大人高风亮节,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敬仰。”
萧承佑说得诚恳。
这类话,他向来说得很好。既不显得阿谀,又能叫听者舒心。前世他便是凭着这份温润周全,让沈家上下都觉得他虽出身伯府,却不骄不躁,日后定有前程。
周氏对他的观感也渐渐好了几分。
正说着,沈令仪从小径那头回来。
萧承佑抬眼看去,眸光微顿。
方才月白衣裙已很衬她,如今换成淡青色,竟更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清绝。她年纪尚轻,眉眼里却没有寻常闺阁少女的怯意,反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这样的女子,若娶回去,必定是能撑住门面的。
萧承佑心中愈发笃定。
他起身道:“沈姑娘可好些了?”
沈令仪在原位坐下,淡淡道:“劳萧公子挂心,并无大碍。”
周氏瞧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孩子,方才可把我吓了一跳。”
“大嫂莫怪。”沈令仪道,“是我一时失手。”
萧承佑顺势道:“不过一盏茶,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沈令仪端起新换的茶盏,没有接话。
她在等。
萧承佑以为她性子冷,不易亲近,便也不急。他正要另起话头,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远远的急呼。
“二公子!二公子不可!”
“这里是沈府后园,您不能进去!”
随后是少年人带着怒气的声音。
“让开!”
那声音清亮、张扬,像一颗石子猛地砸入平静池水。
周氏脸色一变。
萧承佑手中茶盏也微微一顿。
沈令仪垂眸,看着茶面轻轻荡开的涟漪。
来了。
小径尽头,很快出现几道人影。
沈府两个小厮追在后头,急得脸都白了。前面那少年却走得极快,几乎是大步闯进后园。他穿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着。大约是在外头与人争执过,衣摆沾了些尘土,袖口也蹭了灰。
可他半点不显狼狈。
少年肩背挺直,眉眼锋利,身上带着一种与水榭茶香格格不入的鲜活野气。
他踏上水榭台阶时,沈令仪终于抬眼看他。
萧承璟。
她前世的二弟。
亦是今生这盘棋里,最不能失手的一枚棋。
十五岁的萧承璟,比她记忆中的灵堂棺椁鲜明太多,也比前世偶尔见到的那个顽劣少年更年轻。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未驯之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夜里出鞘的刀。
他一眼看见萧承佑,冷笑道:“兄长好兴致。”
萧承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但他很快压住怒意,起身斥道:“承璟,你怎会在这里?今日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
“我胡闹?”萧承璟看向他,“你趁我去演武场,把我的马牵出来用,还叫人拦着不让我进来。到底是谁胡闹?”
水榭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氏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她原本对萧承佑印象不错,可萧承璟这一句话,信息实在太多。
今日萧承佑登门相看,骑来的马若是借弟弟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兄弟之间,借匹马撑场面,勉强说得过去。可若是趁人不在牵走,还叫人将弟弟拦在沈家门外,那便不大体面了。
尤其萧承佑方才一直端着伯府长子的风度。
这风度,忽然就裂了一道缝。
萧承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眉心微皱,声音压低:“承璟,有什么话回府再说。这里是沈府,不得失礼。”
萧承璟笑了一声:“兄长也知道这里是沈府?那你拿我的马在沈府充门面时,怎么没想过失礼?”
沈家小厮追到水榭外,满头是汗,不敢进来,只能远远赔罪:“大奶奶,姑娘,是小的们没拦住……”
周氏冷下脸:“先退下。”
小厮连忙应声。
萧承佑深吸一口气,转向周氏与沈令仪,拱手道:“舍弟年少顽劣,叫大奶奶与沈姑娘见笑了。今日之事,是我管教不严。”
他这一句,又将错处轻轻放在了萧承璟身上。
沈令仪心中冷笑。
一样的手段。
先占旁人的东西,再以长兄身份替旁人认错。如此一来,他仍是端方大度,萧承璟却成了不识场合的顽劣次子。
若是前世的她,大约也会这么想。
可今生不会。
她看着萧承璟。
少年站在水榭入口,显然气得不轻,可听见萧承佑那句“管教不严”后,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深的厌烦。
不是单纯的愤怒。
更像是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却仍不肯低头。
沈令仪忽然开口:“萧二公子。”
萧承璟闻声看向她。
四目相对。
少年眼底的怒意还没散,见到她时却明显一怔。
他方才一路闯进来,只顾着找萧承佑算账,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水榭里坐着的少女。
淡青衣裙,眉目清冷。
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没有惊慌,没有厌恶,也没有京中贵女常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像从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一个故人。
萧承璟不知为何,被她看得心口微微一紧。
他别开眼,语气仍硬:“惊扰沈姑娘了。”
萧承佑眸色一沉。
沈令仪却道:“二公子确实惊扰了。”
萧承璟眉梢一挑。
周氏也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继续道:“不过,我更想知道,萧二公子所言是否属实。”
萧承佑脸色微变:“沈姑娘,此事不过是兄弟间一点误会,不值一提。”
“今日萧大公子是沈府的客人。”沈令仪语气平静,“若二公子当众污蔑兄长,自然是二公子失礼。可若二公子所言属实,那沈家今日所见,便与方才萧大公子所言略有不合。”
这话说得不重。
甚至称得上客气。
可萧承佑听得分明,她是在要一个答案。
周氏也坐直了些。
今日相看,相看的从来不只是男女双方的容貌性情,也看门风,看品行,看这家人是否值得托付。若连一匹马都能牵扯出欺瞒和粉饰,那往后姻亲往来,又有多少真话?
萧承佑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他没想到沈令仪会当众追问。
寻常闺阁女子,遇见这种场面,多半早已羞避不及。她却稳稳坐着,像审一桩账目。
萧承璟也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沈令仪,又看了看萧承佑,忽然笑了。
“沈姑娘问得好。”
萧承佑低声斥道:“承璟。”
萧承璟却不理他,扬声道:“那马名叫乌云踏雪,是我去年在西山马市看中的。它性子烈,换了三个驯马人都压不住,最后是我花了两个月驯服的。府中马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喂****也能作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承佑身上。
“兄长若说是误会,那不如现在叫人去外院问问,今日是谁吩咐将马牵出来,又是谁让小厮拦着我不许进沈府?”
萧承佑面色已经不太好看。
这本是小事。
可小事一旦被摊在相看席上,便成了大事。
他今日是来沈家留好印象的,不是来与亲弟弟争一匹**。
沈令仪看着他,轻声道:“萧大公子?”
萧承佑抬眼。
少女语气仍温和,甚至没有半分逼迫,可他却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了锋芒。
像细针藏在棉里。
扎下去,不见血,却疼。
萧承佑压下心中怒意,缓缓道:“今日是我疏忽。原想着承璟平日少用这匹马,便暂借一日。底下人不知轻重,拦了他,是他们办事不妥。”
好一番话。
暂借一日,底下人不妥。
沈令仪几乎要为他抚掌。
他永远这样,不承认抢,也不承认骗。错处都是误会,是疏忽,是下人不知轻重。
萧承璟显然被气笑了。
“我少用?我昨日才骑它去过演武场。”
萧承佑声音冷下来:“够了。”
“是不够。”萧承璟上前一步,“兄长今日若明说要借,我未必不借。可你不问自取,还让人把我挡在门外。如今却说是我胡闹,是下人不妥。怎么,天下道理都长在兄长嘴里?”
周氏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这话实在太直。
可也太痛快。
沈令仪低头喝茶,遮住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承璟前世若不是这副性子,也不会在伯府里处处碍眼。可正因他不肯弯,不肯装,后来去了边关,反倒活成了最锋利的那一个。
萧承佑脸色已经彻底冷了。
水榭中的气氛一时僵住。
便在此时,外头又传来沈母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
沈母由丫鬟扶着,正从曲廊那头走来。她显然已经听见了些动静,眉眼虽温和,神色却多了几分郑重。
周氏忙起身迎上去,低声将事情简略说了。
沈母听完,看向萧承佑的目光便淡了不少。
她不至于因一匹马便断定萧承佑品性不堪,可今日之事,确实叫人心里不舒服。
萧承佑立刻上前行礼:“夫人,舍弟鲁莽,今日惊扰贵府,是晚辈之过。”
萧承璟冷着脸:“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必兄长替我认错。”
沈母看了萧承璟一眼。
少年眉眼飞扬,满身桀骜,确实不像京中长辈喜欢的那类稳重公子。可他此刻站得笔直,虽闯了内园,却并无轻浮之态,反而因被兄长压着,显出几分不肯服输的清正。
沈母心里有了计较。
她淡淡道:“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只是今日毕竟是内宅,二公子往后还是谨慎些。”
萧承璟一顿。
他原以为沈家夫人必定会斥他无礼,没想到她只说了这一句。
他抿了抿唇,拱手道:“今日是我莽撞。惊扰夫人和沈姑娘,我赔罪。”
说完,他竟当真向沈母和沈令仪各行了一礼。
礼行得不算完美,却很认真。
沈令仪看在眼里,心口微微松了一分。
少年尚可教。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错在哪里,也知道向谁赔罪。
不像萧承佑,满口都是礼,却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萧承佑见状,也只能跟着赔罪。
沈母命人重新上茶,却没有再让沈令仪久留,只道:“令仪方才湿了衣裳,又受了惊,先回去歇着吧。”
沈令仪知道,今日这场相看已被搅乱。
这很好。
乱了,才有新路。
她起身行礼:“女儿告退。”
经过萧承璟身侧时,她脚步微微一缓。
萧承璟正低着头,似乎仍压着火气。察觉她停下,他抬眼看来。
沈令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的马很好。”
萧承璟一怔。
沈令仪又道:“只是下次讨东西,别只顾着闯。要先让众人知道,那东西本就是你的。”
说完,她便从他身侧走过。
衣袖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气,像雨后新茶。
萧承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动。
这沈家姑娘,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来之前,听小厮说兄长今日是来沈府相看。他本以为这样场合里的贵女,见了他闯席,不是惊慌躲避,便是皱眉嫌恶。
可她没有。
她问他所言是否属实。
她让他说话。
还说,他的马很好。
萧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袖口,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气,似乎也没白受。
水榭里,沈令仪走后,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
萧承佑仍维持着礼数,可沈母态度明显淡了。周氏虽偶尔接话,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热络。萧承璟坐不住,赔过罪后便告辞去外院牵马。
临走前,他看了萧承佑一眼。
那一眼里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挑衅。
萧承佑面色温和,眼底却冷得很。
今日一局,他原本稳稳当当。
偏偏被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搅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沈令仪。
她为何替萧承璟说话?
难道只是因看不惯他借马?
萧承佑不信。
他总觉得沈令仪看他的眼神太冷,冷得不像初见。可他们此前分明从未见过。
半个时辰后,安远伯府兄弟二人离开沈家。
外院里,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
萧承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漂亮。他居高临下看着萧承佑,笑了一声:“兄长以后要撑门面,记得拿自己的东西。”
萧承佑抬头,声音平静:“今**闹得还不够?”
“我只是拿回我的马。”萧承璟道,“倒是兄长,怎么像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萧承佑眼神微冷。
萧承璟却懒得再理他,一夹马腹,乌云踏雪便如一道黑影冲了出去。
长街春风猎猎,少年衣袂翻飞,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府二门内,沈令仪站在廊下,远远听见马蹄声离去。
白芷站在她身侧,小声道:“姑娘,今日这事闹得这样,夫人怕是不会再轻易应安远伯府了。”
沈令仪望着巷口方向,轻声道:“还不够。”
白芷不解:“什么不够?”
沈令仪收回目光。
春风拂过她的袖摆,她眼底却没有半点春日暖意。
“只是坏了第一眼,还不够。”
萧承佑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安远伯府也不会舍得沈家这门亲。
今日一匹马,只能让沈家迟疑,不能让这桩婚事彻底转向。
她还需要第二步。
要让沈家看见,萧承佑并非良配。
也要让萧家知道,若还想与沈家结亲,便不能只推一个大公子出来。
白芷越听越糊涂,却不敢多问。
沈令仪缓步往春晖堂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问:“父亲今日何时回府?”
白芷道:“老爷今日下衙该比往日早些。夫人原还说,若相看顺利,晚间便同老爷商议。”
沈令仪点了点头。“那正好。”
白芷看着她。
沈令仪道:“你去告诉母亲,我有话想同父亲、母亲说。”
“姑娘要说什么?”
沈令仪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光。
前世,她把婚姻交给父母,把后半生交给夫君,把真心交给儿女。她总以为女子一生不必事事争,只要守住本分,便能换来安稳。
可本分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她那两个生死未知的孩子。
这一世,她不能再等别人替她安排。
她要自己开口。
“我要同父亲母亲说,”沈令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愿嫁萧承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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