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记------------------------------------------：苏怀安（亦可称椽安），一直跑到两条马路之外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才停下来。祝秋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周昊靠在冰柜上脸色煞白，常杰的嘴唇还在哆嗦，那个“日”字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来。我回头望向我们刚才吃饭的方向，那辆货车已经撞进了大排档的塑料棚，白色的车头将桌椅碾成碎片，几个路人捂着嘴尖叫着跑开，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那本该是我们所在的位置。“刚才……刚才那是第几次？”祝秋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广告牌那次我以为自己疯了，消防栓那次我以为在做梦，但这次……四次。”我说。。“大卡车，广告牌，消防栓，又回到大卡车。”我掰着手指数给他们听，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次我们都死了，然后时间回到杰哥说‘你大学毕业准备去做什么’的那一刻。”，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怎么记得广告牌那次的事？我以为只有我记得！我以为是我疯——等等。”周昊突然站直了身体，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刚才说……消防栓是什么时候的事？叮咚”一声打开又合上，带出一阵冷气。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生从旁边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那些路人，那些尖叫的路人，那些拍照的路人，他们看到的是“一辆货车撞进大排档”的惨剧，而不是“一辆货车撞死四个大学生”的惨剧。。。，从货车司机、从围观路人、从任何一个“正常”的视角来看——那个大排档的座位上，本来就坐过人吗？“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每次重置之后，杰哥的‘梦境’内容都会变。第一次他梦到卡车，第二次他梦到广告牌，第三次他……我梦到消防栓。”杰哥接话道，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你打断我之后，周昊说他梦到了大卡车。这不对，大卡车是第一次的内容，怎么又回来了？”
沉默。
上海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的潮热和远处黄浦江的水汽，明明是暖的，我却从脊椎骨凉到了后脑勺。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祝秋缓缓蹲下来，用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的光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是我。我说的是……为什么我们四个人里，每个人记住的东西不一样。”
他站起来，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次重置之后，怀安记得所有事情，我记得部分，杰哥只记得‘梦’，周昊完全没有感觉。”他把一根手指弯下去，“第二次，怀安记得，我也记得，杰哥以为在做梦，周昊觉得杰哥说的话‘耳熟’。”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次——就是刚才，怀安全部记得，我也知道‘要死了’，杰哥说有即视感，周昊主动说出他梦到了大卡车。”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在夜空中。
“次数增加，我们的‘抗性’在增加，但不是同步的。怀安最强，我最弱，不对……”他纠正自己，“怀安最先觉醒，我其次，杰哥第三，周昊**。但我们的记忆在同步。”
“你想说什么？”周昊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祝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便利店又进出了三个顾客，长到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他才开口。
“我在想，我们真的是在‘重置’吗？还是说，每一次我们其实都真的死了，然后被什么东西……复制粘贴了一份意识，塞回到死前的时间点里？而每复制一次，就会留下一点‘残留’，所以才有了所谓的梦境和即视感。”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能够回答。
“那这次呢？”常杰突然问，“这次我们没死。我们跑了。所以没有下一次重置了对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肯定。他希望我说对，他希望我们点头，然后四个人一起回宿舍，把今晚当成一场集体幻觉，第二天该答辩答辩，该毕业毕业。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件让我瞬间坠入冰窖的事。
“杰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刚才说，你第一次梦到的是卡车，第二次梦到广告牌，第三次梦到消防栓，对吗？”
“对。”
“那刚才**次，在我叫你跑之前，你说你梦到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剧变。
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的脸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收缩。
“我……我刚才说的是……”
“你说你梦到我们被大卡车撞死了。”我替他说完。
又是沉默。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叶静止在枝头，远处的消防车鸣笛声也消失了，整个上海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模型。我们四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四个被钉在**盒里的昆虫。
“如果每一次重置对应一次死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么**次重置，对应的应该是**种死法。但**次死亡并没有发生，我们提前跑了。”
“所以？”周昊问。
“所以**次死亡已经‘预定’了，但被我们躲过去了。”祝秋接话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杰哥在**次轮回开始的时候，梦到的不是**种死法，而是回到了第一种——大卡车。”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轮回不是按照我们的死亡顺序来安排的。它是一个循环，一个闭环。每一个‘起点’都是固定的，而我们要在不断的尝试中找出一个不会死的答案。就像……”
“就像在打一个游戏。”周昊喃喃道，“每次死了就从存档点重来，直到通关为止。”
“但如果这个游戏没有通关条件呢？”我问。
三双眼睛看向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深吸一口气，**的空气灌进肺里，带出一片荒诞的清醒，“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就是——我们四个必须在今晚死。卡车、广告牌、消防栓、车祸，任何一种方式都行，但我们必须死。死是这个循环的终点，也是唯一被允许的结局。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
“那我们的逃亡，就只是把死亡推迟了。”祝秋的眼神开始涣散，“就像猫舔到毛发就会开始舔毛一样，是写死在规则里的程序。”
他话音刚落，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周昊尖叫着朝我扑过来，把我撞倒在地。我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的广告牌——拖着断裂的钢架，从我们头顶的建筑物上坠落下来，砸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电线断裂，火花四溅，广告牌上某位女明星的灿烂笑脸被压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她代言的美容产品广告语“重塑你的命运”在闪烁的霓虹灯里明明灭灭。
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周昊趴在我身上，祝秋和常杰扑倒在一旁。
“**，**，******。”杰哥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又是广告牌！”
“不。”我挣开周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掉落广告牌的楼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广告牌砸死我们的时候，是第一次死亡之后立即发生的。从时间线上来说，那应该是今晚的第二起死亡事件。”我抬头数了数楼层，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七楼天台边缘，“但这次我们已经躲过了四次死亡，广告牌却又出现了一次。这不符合之前的循环模式。”
“它不在循环里了？”祝秋从地上爬起来，右脸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往下流。
“不是不在循环里。”我说，“而是——”
一阵刺耳的嘶鸣声从我左侧响起。
我转过头。
路边一个红色消防栓，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裂纹。铸铁外壳上还印着“上海市消防局”的字样，那个裂纹从底部的螺栓处开始蔓延，像一条活物一样向上攀升，然后是第二个裂纹，第三个裂纹——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整只消防栓爆裂开来，碎裂的金属片裹挟着高压水柱朝我们**而来。
我们没有时间跑。
但在水柱和金属碎片触及我们之前的那一刻，常杰突然冲上前一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红色的消防斧——他应该是从便利店门口的消防箱里砸出来的——他将消防斧抡圆了，朝着一块最大的金属碎片劈了下去。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敲碎夜色的重锤。
那块碎片被改变了方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墙壁里。高压水柱将他整个人冲倒在地，但他咬着牙死死抓住消防斧的把手，在水流中站了起来。
“我——操——你——妈——”
他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对着天空，对着这座城市，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底层规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水柱落尽，消防栓只剩下一个断裂的基座，水流沿着路面淌进下水道里。常杰浑身湿透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消防斧还在微微颤动。
广告牌砸下来，消防栓爆裂——两种我们已经经历过的死法，在今晚**次重置之后，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重现了。
但这次我们都活着。
“这不是循环。”祝秋捂着脸上的伤口，声音沙哑地开口，“这是追杀。”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的死亡方式不是随机的，也不是依次出现的。它们是……一个工具箱。”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像一个程序，为了杀掉我们，它会调用任何可用的手段。卡车不行就广告牌，广告牌不行就消防栓，消防栓不行就两个一起来。它不是为了制造一个循环，它只是单纯地想让我们死。”
周昊在旁边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笑，又像哭：“所以我们是什么？一个杀毒程序正在清除的错误文件？”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便利店的灯光在我们身后安静地亮着，货架上的饮料瓶排列得整整齐齐，收银台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夜间新闻。我听到女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今晚本市发生一起货车失控事故，造成一名行人轻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一名行人轻伤。
不是四名大学生当场死亡。
但就在几分钟前，那辆货车分明撞碎了我们吃饭的桌子。
那么，在“官方版本”的现实中，我们四个人，苏怀安、常杰、祝秋、周昊，今晚到底有没有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我有一个提议。”我转过身，看着三个浑身湿透、满脸惊魂的室友，他们都是普通大学的普通学生，明天本应该改完论文、吃一顿**、畅想一下毕业旅行的普通人，“既然这个世界想让我们死，那我们就找出它为什么想让我们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时间显示是2022年3月12日23时47分。
13分钟之后就是3月13日。
“我们分头查。”我说，“查今晚的新闻，查货车司机是谁，查那块广告牌是哪家公司的，查消防栓的检修记录，查我们四个人的共同点——出生日期、家庭**、就诊记录，任何可能有交集的东西。”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停顿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也查一查，我们四个人，到底是不是活人。”
夜风重新开始吹了，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又响起了警笛的声音，便利店里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是某首十几年前的老歌，歌词在夜风中变得碎不成句。
但那四个字听得很清楚。
“——命运无常——”
收音机里传来咝咝的电流声，自动门的“叮咚”声又在身后响起。
我翻开日记本，在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写道：
“2022年3月12日，我们**次活了下来。明天，我们将开始寻找真相。如果看到这本日记的你认识我，认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请你——来找我。”
日记翻到下一页。空白。
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了整整一个晚上的问题。
拿起笔，我在空白页上写下：
“这本日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上的？”
我记得今天出门前没有带日记本。
我在大排档吃**的时候也没有写过日记。
它在我的口袋里。
从第一次死亡开始，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个封皮是深棕色牛皮的本子。
我把它翻过来，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氧化发褐，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字迹。
那行字是——
“第五次轮回，你会发现这本书。别停，继续写。你是对的。——苏怀安。”
这是……我的笔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