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陪练------------------------------------------，闹钟响了。他伸手拍掉。。牙膏快用完了，他从中间使劲往上挤，挤出一小截绿豆大的白色膏体，凑合着刷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左边一撮翘得特别高，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蘸了点水抹了抹，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翘。，他煮了碗面。面条是超市买的挂面，最便宜的那种。水烧开了，白色的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他把面下进去，筷子搅了两下，面条在沸水里散开。鸡蛋没有了，青菜也没有了，他在院子里掐了两根蒜苗叶子，用水冲了冲切碎了撒进去，算是有点绿色。。他坐在折叠桌前吃，木头椅子那条短腿晃了一下，垫底的杂志滑了，他弯腰推回去。。“马亮”。，在武馆认识的，两个人关系还行。马亮嘴碎，说话跟***似的，一句话不重复三遍不罢休，但人仗义，有活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起风野。。“喂。起了没起了没起了没？”马亮一开口就是三连发，“今天有空没空没空？有。来来来来武馆，请你帮个忙，缺个陪练，给你算钱，一小时八十。什么级别？五级的学员。”，刚好压一级。风野犹豫了一秒。陪练不是什么好活，说白了就是人肉沙包，挨打是主要工作内容。上次他给一个四级武者当陪练，那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一脚踢在他肋骨上，青了半个月。
“行，几点？”他问。
“九点，别迟了迟了迟了。”马亮说完就挂了，不给反悔的机会。
风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从这里坐公交到城东要四十分钟，时间够。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带水一点没剩。碗筷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沥水。换了身衣服，干净T恤，牛仔裤，球鞋。
公交站离巷口三百米。他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辆，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车窗外的街景从破旧的城中村慢慢变成稍微齐整一点的街区。
城东比他住的那片好一点，但也就那样。写字楼旧了，外墙上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一楼的商铺有家理发店，旋转灯箱白天也亮着，红蓝白三条转个不停。
武馆在二楼。楼梯口的牌子红底白字写着“振威武馆”，那块牌子挂了得有小十年了，红色的底漆晒成了浅红，有几个地方漆皮裂开了。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
风野推门进去。
训练厅大概有七八十平米，铺着蓝色泡沫垫，有几块地方磨薄了，能看见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靠墙摆了一排沙袋，新旧不一，最新的那个还是鲜红色，最旧的那个褪得跟猪肝一个颜色，缝过好几道口子。角落里堆着哑铃和杠铃片，放得不太整齐，一看就是学员用完没归位。
马亮从里面迎出来。
马亮这个人长得就喜庆。脸长，嘴碎，天生的自来熟，不管见谁都是三连发。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风野后背上，力道不小，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训练厅里回响。
“来了来了来了！”
风野往前踉跄了一步。
“兄弟就靠你了。”马亮压低声音，同时揽着风野的肩膀往角落里带，那样子像要密谋什么大事，“这个学员不好伺候，前面换了三个陪练了，你是**个。”
“怎么不好伺候？”风野揉了揉后背。
“事儿多事儿多事儿多。”马亮一边说一边摇头，长脸上写满了头疼，“一个五级武者，脾气比武王还大。上回那个陪练被他骂了一顿，差点动手。再上回那个干了一天就不干了，说宁愿去工地搬砖。”
“第三个呢？”
“第三个，他就稍微客气了点，但也没撑过三天，嫌人家陪练不专业。”马亮啧了一声，“其实就是嫌人家不夸他。”
风野算是听明白了。这种学员每个武馆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是来练武的，是来找存在感的。
“人来了吗？”
“来了，在里面换衣服。”马亮朝**室努了努嘴，“姓金，叫金浩，做建材生意的，有钱。你别得罪他，但也别太惯着。这个度你把握，我信你。”
风野点了点头，脱了鞋走上泡沫垫。垫子有点凉，脚底板踩上去沙沙的，是垫子老化掉下来的碎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抖了抖腿。
训练厅里已经有人在练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对着沙袋踢腿，踢一脚沙袋晃一下，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鼓。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在做拉伸，一条腿搭在把杆上。
**室的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个头不高，一米七左右，但肚子微微凸出来一块，皮带勒在肚子下面，裤腰那里挤出小半圈肉。穿着一身崭新的练功服，白色，白得晃眼，腰带扎得整整齐齐，结打得还挺讲究。脚上一双名牌武道鞋，鞋底的标签纸印子还在，一看就是刚买的。
金浩走过来，目光在风野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像在菜市场挑猪肉。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陪练？”
“对。”
“什么级别？”
“六级武者。”
“才六级？”眉头皱得更深了，额头挤出三道竖纹，“就比我高一级？”
马亮赶紧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金哥金哥金哥，陪练不看级别，看经验。风野练了十九年了，底子扎实得很。”
金浩又打量了风野一眼。
“算了，将就吧。”金浩说。
马亮松了口气，给风野使了个眼色，口型比了个“谢谢”。退到场地边上，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
金浩摆了个架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拳一高一低护住面门。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但身体的协调性差了点，腰太硬，胯没沉下去，哪哪都带着点松垮。
“可以开始了吗？”风野问。
“来吧。”
风野先出了手。陪练的规矩是让学员先适应节奏，他收了七分力，拳速不快，直直地往金浩胸口递过去。这一拳他用的是直拳，最简单最基础的招数，没有任何变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打你这里。
金浩往旁边一闪。躲得倒是挺快，反应速度还行，但重心偏了，上半身出去了下半身没跟上，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然后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你太快了！”他说，语气不太高兴。
风野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刚才那一拳，他自觉已经放得够慢了。再慢的话，就跟公园里打太极差不多了。
“好，我再慢一点。”
第二拳。更慢。慢到什么程度呢，拳头递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空气从指缝间流过。这种速度别说**了，打蚊子都费劲。
金浩这次躲过去了，顺势还了一拳。这一拳倒是用了力，拳风呼呼的，照着风野的下巴就来了。风野侧身避开，脚下没动。
接下来几分钟，风野基本摸清了金浩的水平。
出拳的时候肩膀会先动。意图太明显，还没出手呢肩膀先告诉你我要打你了。下盘虚浮，步法跟不上手上的节奏，手出去了脚还在原地愣着。每次发力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嘴里含了颗糖。
但金浩自己不觉得。他每一招都打得虎虎生风，嘴里还时不时嘿哈两声，自我感觉极其良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练功服后背湿了一小片。
“你倒是还手啊！别光躲！”金浩打得兴起，冲风野喊了一句。
“陪练主要是配合你训练。”风野说。
“我让你还手就还手！别磨磨唧唧的！”
声音挺大，训练厅里有回声。那个踢沙袋的小伙子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拉伸的大叔也转过头来。
风野看了一眼场边的马亮。
马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双手合十，对着风野做了个“求求你了”的动作，嘴型飞快地说了句“忍忍忍”。
风野出了一拳。
力道控制在四级左右。拳速不快不慢，照着金浩左肩膀去。他特意偏了一点方向，准备在碰到之前收住。
金浩没能躲开。
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风野的拳头擦着他肩膀过去，用的是拳面的边角，蹭了一下练功服的布料。但金浩的重心本来就搁得不对，一惊之下整个人往后仰，脚下倒了两步没倒过来，一**坐在了泡沫垫上。
声音不响，闷闷的，噗的一声。
金浩坐在地上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变红，是直接从正常的肤色跳到了绛紫色。
他噌地站起来，瞪着风野。
“你打我？”
风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是你让我还手的。”
“让你还手你就真打？”金浩的声音拔高了，变成了那种又尖又细的调门，跟他的体型完全不符，“你一个陪练，下这么重的手？”
风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刚才那一下，别说**了，连墙上落的灰都拍不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金浩的肩膀，那个肩膀完好无损，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收着力的。”他说。
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金浩的哪根筋。
“你什么意思？”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瞪着风野，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一条，“你是说我连你收着力都扛不住？”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风野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了。他不太擅长这个。换成马亮，估计能巴拉巴拉说一大通把对方哄得舒舒服服。但他不行，他只会说实话，而实话往往是最不好听的。
训练厅里的其他人都停下来了。
踢沙袋的小伙子干脆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拉伸的大叔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转过身来。角落里练哑铃的两个人也停了，哑铃搁在地上，咚的一声。
马亮从塑料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金哥金哥消消气！”他走到两个人中间，两只手举在胸口，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动物，“风野他不是那个意思，陪练嘛，拳脚无眼，磕磕碰碰正常的。您看您这练功服上连点印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下重手呢您说是不是？”
金浩没吃这一套。
“那他什么意思？”他伸手指着风野的鼻子，指尖离鼻尖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花钱来训练，请的是专业陪练，你给我找个六级武者就算了，还跟我动手动脚的？”
这句话一出来，马亮的脸色变了变。
“金哥，风野他虽然级别不高，但……”
“我说错了吗？”金浩打断他，声音更大了，“六级武者。你让他当我的陪练，是看不起我还是你们武馆没人了？”
旁边那个靠在墙上的小伙子忽然说话了。
“是你让他还手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金浩猛地转头，练功服的下摆跟着甩了一下。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小伙子耸了耸肩。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瘦高个，红色背心下面露出来的胳膊倒是挺结实。他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就关我事了怎么着吧”。
金浩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体格，决定不招惹。
他转回来，矛头重新对准风野。
“道歉。”他说。
风野看着他。
“我刚才那一下确实没用劲。”风野说，语气平平的，“但如果你觉得不适，我可以道歉。”
这句话说得不算硬气，但也不软。金浩的脸又从绛紫色变成了紫红色。
“你这叫道歉？这叫什么态度！”他转向马亮，“你们武馆就这服务态度？我一年交多少会员费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知道。”马亮点头如捣蒜，脸上的汗顺着长脸往下淌，“金哥金哥，您消消气，这事是我们的问题。要不这样，今天这次算免费的，回头我给您换个高级别的陪练，七级的，不，八级的，保您满意……”
“不用。”金浩一挥手，马亮的话被堵在半空中。
他指着风野。
“就他。我倒要看看一个六级武者有多大本事。”
风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事情他以前也遇到过，不止一次。有些人练武不是为了练武，是为了找存在感，花钱买自尊。陪练在他们眼里不是教练，是****，得哄着捧着，不能真把他们当学员对待。你认真了就是你错，你还手了就是你狂，你不还手就是你怂。怎么着都不对。
“来吧。”风野说。
他不想废话了。
金浩听到这两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下腰，这一次架势摆得比之前认真了一些。左脚狠狠往前踏了一步，泡沫垫子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块，吱的一声。
然后他冲上来了。
拳头抡圆了，照着风野的脸打过来。这一拳倒是挺猛的，用了十成力，拳风呼呼的。但动作太大了，右手抡起来的时候左半边身子完全是空的，破绽大得跟筛子似的，随便捅一下就能穿过去。
风野偏头避开。
拳面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小阵风。他同时脚下往后退了一步，留出安全距离。不是怕被打到，是不想让金浩太难堪。
但金浩不领情。
一拳落空，身体往前栽。他本来重心就放得太靠前了，这一下收不回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像一头看见红布的牛。
风野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刚碰到他胳膊。
“别碰我！”
金浩胳膊猛地一甩，那动作大得夸张，像被烫到了一样。他往后弹了一步，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可能是自己刚才滴的汗，鞋底一滑。
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那个过程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他先是**往下坐，然后后背跟着倒，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最后后脑勺磕在泡沫垫子上，砰的一声闷响。
泡沫垫子缓冲了一下，摔得不重。
但声音挺响。整个训练厅都听见了。
他仰面朝天躺在垫子上，四肢摊开，白练功服铺在蓝色的泡沫垫上，那个画面有点像案板上一条翻白肚皮的鱼。
训练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靠在墙上的红背心小伙子笑出声来。
哈哈两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厅里特别清晰。他很快用手捂住了嘴，但肩膀还在抖，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笑，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金浩的脸从紫红色一下子蹿到了青紫色。
他站定了，先是瞪了红背心一眼。
红背心已经不笑了，但嘴角还翘着，那表情比笑更气人。
然后他瞪风野。
风野站在那里。他想了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最后金浩瞪马亮。
马亮的表情就比较丰富了。恐惧、无奈、委屈、想骂娘但又不敢。全都拧在那一张长脸上。
“好，好得很。”金浩咬着牙说。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嘎嘣嘎嘣的嚼劲。
“你们武馆合起伙来欺负学员。”
“金哥，我……”马亮的话还没出口就自己消了音。
金浩转身走向**室。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贴在肉上。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指着风野。
“你，叫什么名字？”
“风野。”
“风野。我记住了。”
**室的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木门摔上去的声音又脆又响，门框跟着颤了两下，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小撮灰。
训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学员开始交头接耳。沙袋旁边那两个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拉伸的大叔摇了摇头，弯腰去够自己的脚尖，继续拉伸。踢沙袋的小伙子吹了声口哨。
红背心走到风野旁边。
“兄弟，你脾气真好啊。”他拍了拍风野的肩膀，那只手骨节分明，拍在肩上有分量，“要是换成我，第一拳的时候我就把他摔出去了。”
风野没接话。他看马亮。
马亮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他那个袖子本来就不是吸汗的料子，越擦越花，长脸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拉得更长了。
“完了完了完了。”马亮垂着眼睛，眼神放空，像在目送什么珍贵的东西远去，“金浩是我们武馆的大客户，一年交两万多，这下肯定要退费了。”
“怪我。”风野说。
“不怪你不怪你。”马亮摆摆手，有气无力的，“你什么都没做，我都看着呢。这孙子自己找茬，上次那个陪练也是被他气跑的，再上次那个也是。”
“那你还让我来？”
马亮抬起头，那张长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是想着你脾气好嘛。万一呢？万一能扛住呢？”
风野觉得马亮这个逻辑有点问题。脾气好不代表就是受气包，但这个道理跟马亮讲不通，马亮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乐观，乐观到不切实际。
马亮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把钱转你。今天的陪练费，说好的一个小时八十，我给你按满一个小时。”
“没练到一个小时。”
“没事没事没事，拿着。”马亮头也没抬。
手机叮咚一声。风野收到转账，点了收款。
“下回有活还找我。”风野说。
马亮看了他一眼。
那个表情有点复杂。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拍了拍风野的胳膊。
风野出了武馆，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打在旧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楼下的理发店里传出音乐声，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抒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