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涌动------------------------------------------。单人病房里，乔楚生靠坐在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砰”地撞开，白幼宁抱着一大束夸张的百合花冲了进来，花瓣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哥！你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她咋咋呼呼地把花**床头柜的花瓶，凑近仔细打量乔楚生的脸色，“哎呀，脸都白了！伤口深不深？会不会留疤？完了完了，以后娶媳妇都难了……闭嘴。”乔楚生头疼地闭了闭眼，“我没事。你怎么又来了？我这不担心你嘛！”白幼宁理直气壮，眼珠一转，看到放在床尾矮凳上的一个饭盒——精致的紫檀木三层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一看就出自杏花楼的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咦？谁送的？这么贴心？”，只是端起白粥喝了一口。。她哥这人性子又冷又硬，受伤住院，除了巡捕房几个心腹手下和阿斗会来看看，还有谁会送这么精细的吃食？她立刻联想到昨天结案后，她哥那句轻描淡写的“路垚，你暂时住宿舍三楼，我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了”，以及那个安排——就在她哥自己宿舍的正对面。“是路垚送来的吧？”她凑近，贼兮兮地笑，“哥，你对那个路先生，可不太一样哦。又是安排工作，又是安排宿舍，还让人家住你对门。现在连人家送的粥都喝了？”，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他住对门，方便有事叫他。这粥，是巡捕房灶上大师傅做的，他顺手捎来。有问题？没问题，没问题。”白幼宁举手投降，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才不信。巡捕房大灶的师傅能做出杏花楼的招牌点心？骗鬼呢。而且她哥什么时候让人“住对门方便叫”过？以前那些顾问，哪个不是打发得远远的？。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一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一边“无意”地提起路垚——说他脑子真好使，就是胆子小了点；说他看起来穷嗖嗖的，但懂得真多；说他对花粉、化学、德文都门清，家世肯定不简单……每说一句，她都偷偷瞄乔楚生的表情。，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直到白幼宁说“路先生好像总睡不好，有黑眼圈”，他才几不**地蹙了下眉。“哥，”白幼宁削完最后一个苹果（只剩半个能吃），终于切入正题，“爹让我跟你说，晚上回家一趟，他有事找你。”：“知道了。”，白公馆。
白老大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闭目养神。他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精悍，穿着绸缎长衫，太阳穴微微鼓起，是常年练家子的痕迹。即使闭着眼，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乔楚生垂手站在下首，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
“楚生，”白老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听说你为了破案，受了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劳义父挂心。”
“不碍事就好。”白老大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乔楚生缠着纱布的手臂，“案子破了，名声也出了，法国人那边，算是交代过去了。这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将核桃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姓路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听说，你让他住进了巡捕房宿舍，还安排在你对门？”
乔楚生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路垚观察力、分析力极强，这次破案他居功至伟。让他住近些，方便协助后续案件。他**，我查过，苏州人，家道中落，圣约翰大学肄业，没什么复杂。”
“没什么复杂？”白老大冷笑一声，“一个没什么复杂的年轻人，能一眼看出那些邪门的花粉、化学玩意儿？能懂德文，看懂那些鬼画符的笔记？楚生，你混江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太聪明的人，往往也意味着太麻烦。尤其是……来历不明、又突然冒出来的聪明人。”
乔楚生沉默。
“我知道你求才若渴。”白老大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意，“但你要记住，你是青龙帮出去的人，是巡捕房的探长。你的根在这儿，你的路，要自己走稳。别被一些……不知底细的人，牵着鼻子走。有些人，用用可以，但别走太近。明白吗？”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白老大在提醒乔楚生，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也暗示他对路垚的“特殊关照”已经超出了应有的界限。
乔楚生抬起头，看着白老大，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义父的教诲，楚生记下了。但路垚此人，才华是真，此次也立了功。若无他，此案难破，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生心中有数，请义父放心。”
这话说得恭敬，但意思很明确——他信路垚，也会继续用。
白老大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去吧，好好养伤。”
“是，义父。”
乔楚生躬身退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义父的担忧他懂，但路垚……那个在危急关头本能护住他的人，那个眼神清澈、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惊惶的年轻人，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个“工具”或“麻烦”。
巡捕房职员宿舍，三楼最里间。
路垚站在房间中央，有些不知所措。这房间比他之前的亭子间大了三倍不止，朝南，有玻璃窗，刷着白墙，地上铺着棕色的漆布。一张单人铁架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和被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衣柜，甚至还有一个带抽水马桶和淋浴的独立盥洗室。
对于长期颠沛流离、住惯了破屋陋室的路垚来说，这简直是天堂。
但他却坐立不安。太干净，太整齐，太……像样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五百大洋的信封，又看了看放在书桌上那把柯尔特**。乔楚生说“以后跟着我干”，这房间，这工作，这枪，都像是某种沉甸甸的、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否接住的“馈赠”。
他拿起那把枪，退出弹匣。**黄澄澄的，在灯下闪着冷光。他仔细看了看弹头，忽然一愣——这不是普通的圆头弹，弹头是罕见的平头，上面有细微的螺旋刻痕，底火颜色也更深。这是特制的、穿透力和停止作用都更强的“开花弹”或“达姆弹”的变种，在黑市上价格不菲，而且管制极严。乔楚生一个巡捕房探长，怎么会有这种**？还随手就给了他？
路垚将弹匣推回去，把枪放在枕头下。心里那种不安感更重了。
夜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新被褥的皂角味，辗转反侧。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乱窜：乔楚生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手臂上瞬间蔓延的灼伤，医院里那句“干不干”，白幼宁探究的眼神，还有白老大那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的威严……
半梦半醒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弥漫着奇异香气的房间。散落的珍珠，女人压抑的哭泣，门缝外一闪而过的、模糊的侧脸……还有那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拖走的摩擦声。
“妈……”他无意识地呢喃，额头渗出冷汗。
突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他心跳如鼓，浑身发冷。那个梦，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梦，又来了。
他喘着气坐起身，想喝口水。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走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
路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摸向枕头下的枪。
脚步声没有停留，似乎在门外站了几秒，便又响起，渐渐远去。那步调沉稳、均匀，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是乔楚生。
他深夜不睡觉，在走廊里巡视？
路垚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乔楚生宿舍的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快也熄灭了。
他回到床上，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乔楚生是在……保护他？还是监视他？或者，只是巧合？
第二天，巡捕房探长办公室。
结案报告已经写好。路垚作为“特别顾问”，也被叫来最后确认细节。报告上详细记录了陈管家的作案动机、手法，证据链完整。法国人那边催着要结果，上面也想尽快平息**。
但路垚看完报告，却指着其中两处：“这里，矿物颜料的来源，只写了‘疑为凶手**’。但那种混合朱砂、硫磺和特殊黏合剂的配方，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尤其其中一种黏合剂，带有很淡的松脂和龙涎香气，是南洋一带秘传的古法。陈管家一个研究所助手，从哪弄来？”
“还有这里，”他翻到下一页，指着地下实验室的设备清单，“那台德国蔡司的精密显微镜，还有那套全玻璃的蒸馏装置，都是最新款，价值不菲。陈管家被赶出研究所后身无分文，在沈家当管家薪水有限，他哪来的钱买这些？或者说，谁提供的？”
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后，听完路垚的话，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疑点，甚至比路垚想得更深。陈管家背后，可能还有人。那套符号仪式，那些稀有原料和设备，不像一个单纯的复仇者能独立完成的。
“你的意思，案子还没完？”他问。
“我不知道。”路垚摇头，眼神认真，“我只是觉得，有些线头，没理干净。现在结案，会不会……打草惊蛇？”
乔楚生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他拿起那份报告，抽出其中两页路垚指出疑点的部分，撕了下来，扔进旁边的铜制痰盂里，划燃一根火柴，点了。
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报告就这样交。”乔楚生声音平静，看向路垚，“你提出的这些，我知道了。但对外，案子结了。明白吗？”
路垚看着痰盂里那点余烬，又看看乔楚生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乔楚生不是没察觉，他是故意要“结案”，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而撕掉那两页，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是……在保护他路垚，不让他过早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明白。”他低声说。
“回去吧。”乔楚生摆摆手，“明天开始，正常上班。有案子，我会叫你。”
路垚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在巡捕房空旷的走廊里，他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减少，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回到宿舍，他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门缝下，静静地躺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撕下来的、泛黄的老旧照片碎片。碎片上是一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年轻女子侧影，**是日式庭院。女子容貌秀丽，眉眼温柔，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郁。
路垚将碎片翻过来。
背面，用娟秀却有些颤抖的中文毛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嗡——
路垚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捏着照片碎片的手指冰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