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荒村------------------------------------------，顾家村的狗全哑了。。。，村东头老槐树下总有东西走过。那东西踩着雪，却不留脚印，偶尔停在谁家门外，贴着门缝轻轻嗅一口，屋里的人便连呼吸都不敢有。，往锅里添了最后一把碎柴。，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身上穿着顾伯留下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出生那夜天上缺月，母亲难产，父亲上山寻药再没回来。。，命缺也罢，饿的时候一样会胃疼，冷的时候一样会打颤。。“顾缺哥！开门！”，是村西头陆家的小子，陆照野。，拎起灶边的柴刀，另一只手抄起墙上的短弓，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你爹叫什么？”。
“陆青山！顾缺哥，是我，阿照！我娘让我往祖祠跑，可那东西在后面！”
顾缺这才拔开门闩。
寒风卷雪扑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摔进门槛，半边脸都是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布包。
顾缺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闭嘴，去灶后躲着。”
陆照野牙齿打战，指着门外。
“它，它会学人说话。”
顾缺没有回答。
门外雪夜一片死白。
村道尽头，有个“人”慢慢走来。
那人披着蓑衣，腰背佝偻，像极了陆照野的娘。它一边走，一边用女人的声音喊：“阿照，娘在这儿，快出来。”
躲在灶后的陆照野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顾缺看着那东西，手指缓缓扣住短弓弓弦。
三年前闹狼灾时，顾伯教过他一句话：山里的野物想骗人，会先装弱；真正要吃人的东西，才最会装亲人。
赵猎户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人嘴臭，昨日傍晚还在村口骂顾缺是灾星。可去年冬荒时，顾缺饿得蹲在雪沟里起不来，赵猎户路过，骂骂咧咧踢了他一脚，最后还是从怀里掰了半块冷馍丢给他。
顾缺不喜欢赵猎户。
但也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在夜里听见他的脚步变成妖物的爪声。
那“女人”走到院门外，停下。
它的头一点点抬起来。
蓑衣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顾缺松弦。
箭矢破雪而出，正中那东西口中。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它猛地伏下身，四肢贴地，蓑衣炸开，露出一具覆满白毛的怪躯。那支箭插在它喉间，却只入了半寸。
顾缺心里一沉。
不是野兽。
也不是寻常山魅。
村里老人说过，凡物吞阴煞，三夜不死，便会生妖性。眼前这东西还算不得真正妖兽，可也绝不是凡人能硬拼的东西。
顾缺没有退。
他反手将门关上，又从门后抽出一截麻绳，缠在手腕上。
灶后的陆照野颤声道：“顾缺哥，我们会死吗？”
“它会流血。”
顾缺盯着门缝外那团白影。
“会流血的东西，就能死。”
门板轰然一震。
木屑炸开。
那东西撞了第一次，整间土屋都像要散架。
顾缺侧身站着，没有去顶门。
第二下撞来时，门闩断裂，白影扑入屋内。可它前肢刚落地，便踩进门内的灰坑。
坑不深，只埋了灶灰、碎瓷和三枚铁蒺藜。
这是顾缺下午修门槛时顺手弄的。顾家穷，防不了人，就只能防野物。
白毛怪物痛得嘶叫，半个身子撞偏。
顾缺等的就是这一偏。
他矮身冲上，柴刀从下往上斩，狠狠劈向怪物腹下。
刀锋砍入皮肉，像砍进冻透的牛皮。
只进三寸。
怪物回头，腥臭气扑面而来。
顾缺没有贪刀，弃刀、后滚、抓起灶边陶罐，一把砸碎。
陶罐里不是水。
是盐和石灰。
**炸在怪物脸上，它的惨叫骤然拔高，四爪乱抓，土墙被刨出一道道深痕。
顾缺趁机扑到陆照野身前，把他往地窖口一塞。
“下去，别出声。”
陆照野哭着摇头。
顾缺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几乎同时，白毛怪物扑到他背后。
顾缺只觉后颈一凉。
那不是风。
是死意。
他没有回头，却忽然觉得背后那股完整的扑杀之势缺了一角。
不是看见。
更像雪地上原本连成一片的脚印，被谁凭空抹去半寸。
顾缺来不及想，顺着那半寸空处向左跌出半步。
利爪贴着他的耳侧扫过，削断几缕黑发，钉入墙中。
顾缺眼中没有惊慌。
他抓住那条麻绳，猛地一扯。
屋梁上早挂好的旧猎网落下，罩住怪物上身。猎网挡不住它多久，却够顾缺捡回那把嵌在它腹下的柴刀。
刀柄入手的一瞬，顾缺眼底似有一弯残缺的冷月闪过。
很淡。
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只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怪物挣网的动作、爪子落地的角度、喉下那支箭微微晃动的位置，都变得清晰无比。
它的喉骨本该被白毛和筋肉死死护住，可先前那支箭扎入的地方，忽然像少了一小片皮肉。
只少一片。
却够刀锋再进去半寸。
顾缺向前一步。
白毛怪物挣破猎网，张口咬来。
这一次，顾缺没有躲。
他迎着那张血口撞了上去，左臂横起，任由怪物咬住棉袄和皮肉。剧痛炸开，他却像没感觉到，右手柴刀顺着先前那支箭的箭杆，狠狠捅进它喉间。
一寸。
两寸。
三寸。
刀锋卡住了。
怪物疯狂甩头，顾缺整个人被掀起，后背砸在门框上，喉间涌出血腥味。
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给我死。”
少年声音不大。
却狠得像雪夜里崩开的铁。
他用额头撞上刀柄。
断刀又入半寸。
白毛怪物的嘶吼突然变成破风般的漏气声。它扑腾着撞碎木桌，爪子在顾缺胸前划开三道血口，最终轰然倒地。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雪从破门外吹进来，一片一片落在妖血上。
顾缺靠着墙坐下，左臂血肉模糊，胸前也在流血。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那怪物的**。
这东西到死都还在变。
白毛一点点褪去，露出半张人的脸。
顾缺眼神冷了下来。
那是村东赵猎户的脸。
昨日傍晚，赵猎户还在村口说顾缺是灾星，说顾家村这些年不安宁，都是因为他命里缺了一块。
也是同一个赵猎户，曾在冬荒时给过他半块冷馍。
顾缺盯着那张半人半妖的脸，胃里忽然有些发空。
他杀的不是一个陌生妖物。
是一个曾骂过他、也曾让他多活过一夜的人。
现在看来，真正招来妖祟的，不是缺月夜出生的少年。
而是人心里先有了吃人的东西。
地窖里传来陆照野压抑的哭声。
顾缺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木板。
“出来。”
陆照野爬出地窖，看见地上的**，吓得腿软。
顾缺把那只布包捡起来，塞回他怀里。
“拿好。**让你带出来的东西，别丢。”
陆照野这才想起布包，颤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色铁片。
铁片不过巴掌大，锈迹斑斑，像从某把断剑上崩下来的残片。
顾缺刚要看清上面的锈纹，村外风雪忽然停了一息。
不是风小了。
是整座顾家村像被什么冰冷目光按住，连雪片都悬在半空。
顾缺抬头。
破开的门外，远处黑夜之中，有一道清冷剑光从天边落下。
剑光尚远，看不清来人。
只能看见那光冷得不像凡间火。
而顾缺掌心的黑色铁片，也在这时无声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