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胭脂鱼------------------------------------------。，前十六页都是标准化的检测数据和术语堆叠——鳞片厚度、角质层结构、色素细胞分布、扫描电镜图像的多角度分析。林远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结论与讨论”部分，苏晴用她那种一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写道：“送检鳞片样本（编号：NS-20240518-012）经形态学与分子生物学比对，确认为胭脂鱼（Myxocyprinus asiaticus）鳞片。胭脂鱼为鲤形目胭脂鱼科的唯一物种，分布于长江上游及闽江水系，野外种群数量稀少，被列为**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近年来，国内少数水族馆及特种水产养殖场有人工繁育记录。鳞片保存状态良好，未见消化液腐蚀迹象，排除经胃肠道排出的可能性。据此推断，鳞片进入死者喉部的途径为外部人为置入。”，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这块白板是今天下午他让人从储藏室找出来的，一人多高，三米多宽，几乎占满了整面西墙。他已经***案件的核心要素用不同颜色的磁贴标记在了上面。。。，他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条粗线，线上方写着一个问号。，这个问号下面多了一行字——“胭脂鱼”。，在“胭脂鱼”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三条分支。第一条写着“野外捕获？”，第二条写着“人工养殖？”，第三条写着“水族馆/实验室？”。，赵国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里泡着的不知是什么茶叶，散发着一种苦涩的草本气味。他在林远对面坐下，把一大沓打印纸放在桌上。“滨海大学实验楼附近那个黑衣人的画面，我让人做了增强处理。”赵国立把那沓打印纸翻到第一张，“效果不理想，原始像素太低了，再怎么增强也出不来人脸。但是，我们通过相邻几个摄像头的时间同步分析，还原了他当晚在校园内的大致移动路线。”。：19:14，黑衣人在滨海大学东门外的公交站台出现。画面极度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从站台后面走出来，穿过马路，从东门进入校园。保安亭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背影，卫衣**依然压得很低。：19:21，校园主干道的监控捕捉到同一个身影。他走的路线很诡异——没有沿着铺设好的步道走，而是刻意选择了行道树和路灯之间的阴影区，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这不是巧合，这是经过训练的规避监控的行为模式。：19:33，实验楼东南角的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他站在实验楼的拐角处，身体半藏在墙后，面朝实验楼后面那片绿化带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不确定是谁，体型比黑衣人瘦小，从实验楼后门方向匆匆走出，往停车场方向去了。
“等等，”林远指着第三张照片，“这个从后门出来的人，是谁？”
“技术队的小王把这个人的画面单独截出来了，和一楼的室内监控做了比对。”赵国立翻出另一张照片，“晚上七点零八分，从实验楼前门出来的那个副教授孙建国，和这个从后门出来的人，经步态分析确认是同一人。也就是说，孙建国当晚是从后楼梯下的楼，从后门出去，绕到了前门区域，然后才出现在前门监控里的。”
“为什么他要走后门？”
“他说自己习惯走那个门，因为近。但实验楼的后门外面是一条没有灯的小路，下雨天尤其不好走，按理说正常人会选择走前门。他的解释听起来不太可信，但也不能直接否定。”
林远记下了孙建国的名字，示意赵国立继续说黑衣人的路线。
**张照片：19:41，实验楼后方的另一个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安装在热力管道支架上，角度刁钻，原本是用来监控管道设备的，但意外地覆盖了实验楼后面那个垃圾桶附近的一**区域。黑衣人出现在画面的边缘，蹲在那个垃圾桶旁边。
“陈启航说一周前看到有人蹲在垃圾桶旁边，现在这个人在案发当晚又蹲在了同一个地方。”赵国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绝不是巧合。”
第五张照片：19:58，黑衣人从垃圾桶旁边站起来。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但画面太模糊，无法辨认是什么。然后他朝实验楼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消失在了建筑物的阴影中。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21:47他再次出现在实验楼前门附近，中间将近两个小时，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他的身影。
“整整一百一十分钟，”赵国立用手指点着桌面，“他在监控死区里待了一百一十分钟。而死者的死亡时间窗口，正好是十九点到二十一点之间。”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也就是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黑衣人和***直接相关。但我们连他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只这样。”赵国立说，“我把这个案子和五年前那个案子的现场勘查结果做了一个比对，发现了一个更让人头疼的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两张A3纸，平铺在桌上。左边那张是环海路案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分类示意图，右边那张是滨海大学案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分类示意图。
“你看这个结构。”
林远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现场的鞋印分布，呈现出惊人的对称性。
环海路案的出租屋内，勘查员提取到了六种不同尺码和花纹的鞋印。其中三种被确定为案发时段留下的，另外三种时间更早，可能是在案发前几天由不同的人留下的。而这三种案发时段的鞋印，尺码和花纹特征各不相同——一双是四十二码的登山鞋，一双是三十八码的平底布鞋，一双是四十五码的手工定制皮鞋。
滨海大学案的现场，同样提取到了多种鞋印。绿化带的泥地里、冬青枝条折断处、槐树下的软土中，技术队一共提取到了七组可辨识的鞋印，其中四组确定为案发时段留下的。这四组鞋印的尺码分别是四十码、四十二码、四十一码和三十六码，花纹分别是运动鞋、皮鞋、雨靴和帆布鞋。
“两个案子，”赵国立说，“鞋印的数量、尺码分布、类型多样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不是偶然，这是凶手的风格。他在刻意制造一个多重脚印的现场，不管在什么地方作案，都会留下至少三到四种不同的鞋印，让你搞不清楚到底是一个人换了不同的鞋，还是有多个人在场。”
林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在雨夜中蹲在垃圾桶旁边，从背包里拿出四双不同尺码的鞋，一双一双地穿上去，在关键的几个位置上踩出脚印，再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收回包里。整个过程冷静、有计划、从容不迫。
这不是一个冲动型杀手的行事方式。
这是一个人格结构高度复杂、行为模式极度仪式化的连环犯罪者。
林远把白板上的“胭脂鱼”分支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行为模式——多重足迹仪式”。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国立说：“明天第一件事，查胭脂鱼。”
“怎么查？”
“滨海市内所有能接触到胭脂鱼的场所——水族馆、水产市场、特种养殖基地、科研机构、私人收藏者。苏晴说这种鱼是**二级保护动物，能合法持有的人不多，范围应该可控。另外，查一下死者胃内容物里有没有和胭脂鱼相关的成分，比如鱼肉或者鱼骨。如果他的喉咙里只有鳞片没有鱼肉，那说明鳞片不是吃鱼的时候不小心吞进去的，而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赵国立一一记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技术队的小王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林队，滨海大学那边又出了一件事。”
林远眉心一跳：“什么事？”
“我们的人在调取实验楼周边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实验楼后楼梯那个门，在案发时段内的开关状态，和闭楼通知的内容对不上。”
“说清楚。”
小王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播放着一段监控画面。画面是从实验楼大厅的室内监控截取的，镜头正对着前门和一楼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方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指示灯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的字看不清。
“这是实验楼一楼通向后面楼梯的那个防火门。”小王说，“门上方这个红色的灯，是门磁感应器的指示灯。门关上的时候灯灭，门打开的时候灯亮。我们的技术员在查看监控的时候注意到，在案发当晚的几个关键时间点，这个灯的状态发生了异常变化。”
他拖动时间轴。
18:17，保安来贴闭楼通知，之后锁上了前门和所有侧门。
18:30到18:59之间，红色指示灯是灭的，说明防火门处于关闭状态。
19:00整，灯亮了。换句话说，有人从里面或者外面打开了这扇防火门。
19:00到20:15之间，灯一直亮着，门一直开着。
20:16，灯灭了。门被关上了。
20:16到20:33之间，灯灭。
20:34，灯又亮了。门再次被打开。
20:34到21:52之间，灯持续亮着。
21:53，灯灭。
22:00之后，灯再没有亮过。
“开门的时间段，”小王用手指敲着平板的屏幕，“第一个打开的区间是19:00到20:15，第二个是20:34到21:53。这两个时间段，完全落在了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窗口之内。”
林远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也就是说，凶手在实验楼后楼梯门的开关上，至少操作了两次——第一次开门，可能是在搬运**或者准备作案工具。中间关了一次门，不知为何。然后又开了一次门，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直到**被发现的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前才关上。”
“嗯。”小王点头，“但要说明一点，这个门磁感应器只记录门的开关状态，不记录是谁开的门、从哪一侧开的门。也就是说，不能确定开门的人是作案者，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出于某种原因打开了这扇门。”
“但这个时间段几乎不可能有其他正常人。”赵国立说，“实验楼六点就闭楼了，里面不应该有任何师生。如果有，那这个人本身的出现就是异常。”
林远盯着平板电脑上那段时间轴，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象着那个穿黑衣的人，在夜幕降临之后，站在实验楼后门的阴影里，伸手推开了那扇防火门。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消防门的合页经常上油。他走了进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可能亮了，也可能没亮——如果他走得很轻、很慢，灯可能不会被触发。
他上楼了吗？还是只在一楼活动？
他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中间要关一次门？
林远试图将自己代入那个黑衣人的思维。如果我是凶手，我需要在这栋实验楼里完成一些操作——可能是在某个特定的实验室里用到特定的设备或试剂，也可能这栋楼本身是***发生的地点，而不是实验楼后面的绿化带。绿化带可能只是抛尸或者最终放置**的地点，真正的作案过程可能发生在楼内。
“小王，一楼防火门附近的室内监控，有没有拍到任何人影？”
小王摇了摇头：“防火门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最近的摄像头装在走廊中段，能拍到防火门前方的区域，但拍不到门本身和门后楼梯间的区域。技术员反复看了案发当晚所有室内监控的录像，没有发现任何人在走廊里走动。”
“也就是说，从走廊里的监控没有看到人进出防火门？”
“对，而且按照监控角度，如果有人在防火门和走廊中段之间走动，一定能被拍到。结论是，如果有人通过这扇防火门进出，他进入之后没有往走廊中段走，而是直接在楼梯间上了楼，或者进了防火门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林远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新的条目。
“实验楼防火门异常开启”后面，他画了两个问号。
他写下的第二个条目是“胭脂鱼——下一个突破口”。
第三个条目是“孙建国——他是谁？”
窗外夜色已深。林远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林队，我是滨海市***指挥中心的**。刚接到一个报警，滨海老渔港码头的渔民在岸边发现了一个漂浮的编织袋，袋子里……有人的残骸。”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马上到。”他说。
赵国立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茶叶渣还在往外渗水。他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老渔港码头。”赵国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年前环海路那个出租屋，离老渔港码头步行只有二十分钟。顾云飞——就是那个DNA比对锁定的货车司机——他当天的停车地点，就是老渔港码头的停车场。”
林远已经把外套穿上了。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在整块白板的左上角，他今天下午随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林远关掉会议室的灯，走进走廊。
身后，白板上的字迹在黑暗中缓缓隐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林远注意到车里的收音机又被赵国立打开了。深夜电台的主持人正在读一封听众来信，声音低沉而缓慢，念的是一首不知道是谁写的诗：
“你在三重漩涡的中心，
看见三重你的倒影。
一重是来路，
一重是归途，
还有一重，
是你不曾照见的自己。”
赵国立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陷入沉默。
老渔港码头的灯光，在远方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正在眨动的、没有瞳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