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眼即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亮很亮的光，然后他的眼睛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开水，疼得他撕心裂肺地惨叫。后面的记忆就是一片模糊——他在地上翻滚，有人来拉他，但又退了回去，然后是更大的响声，更大的震动，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以为自己醒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夜晚至少还有星光、月光，至少能分辨出天和地。但张铁匠眼前的黑暗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就像被人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又像是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存在过。。，眼球也在，但摸上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干瘪，凹陷，像是两颗被烤干了的葡萄。“啊——”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用手撑着地面，掌心按到了碎瓦砾和泥土。地面是热的，像是刚被大火烤过。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有人吗？”他喊道。。“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然后渐渐消散。，是青牛镇唯一一个铁匠。他的铁匠铺在镇东头，挨着河，每天打铁的声音是整个青牛镇的“报时钟”——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开始打铁，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收工。，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年轻时有个相好的姑娘，但姑娘嫌他穷，嫁到了枫叶镇。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打铁、喝酒、睡觉，日复一日。。等老了打不动铁了，就找个墙角蹲着等死。镇上像他这样的人不少，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到仙人了。
虽然那一眼让他失去了视力，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两个人悬在天空中，周身环绕着光芒，像传说中的神仙一样威风凛凛。他当时心想，这辈子值了，能见到仙人，就算是死也值了。
现在他真的快死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仙人，而是因为仙人看到了他——或者说，仙人根本就没看他，只是被仙人身上的光芒晃了一下，他就变成了盲人。
这就是仙凡之别。
凡人仰望仙人，结果是被灼瞎双眼。
他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他的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瓦片翻倒，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救命……”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铁……铁匠叔？”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
“谁？”张铁匠竖起耳朵，“谁在喊我？”
“是我，小虎子。”孩子的声音更近了，“铁匠叔，你的眼睛怎么了？”
张铁匠没有回答。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摸到了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那孩子的手在发抖，和他的手一样，都在发抖。
“小虎子，你爹呢？**呢？”张铁匠问。
小虎子没有回答。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张铁匠明白了。小虎子的爹娘大概已经……和镇上很多很多人一样，已经在那场灾难中没了。
“你……你看到了什么？”张铁匠哑着嗓子问，“告诉我，现在镇子是什么样的？”
小虎子抽噎着说：“都……都塌了。房子都塌了。王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有血。李大爷的腿被压在石头下面，他一直在哼，后来也不哼了。我……我找不到我爹娘……”
张铁匠用力握了握小虎子的手：“别怕，有铁匠叔在。”
他自己也在怕，但他不能说。他是一个大人，在孩子面前，大人不能怕。
“铁匠叔，我们怎么办？”小虎子哭着问。
怎么办？张铁匠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连路都看不见，身边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哪走？怎么走？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但他不能说出来。
“往镇外走。”张铁匠说，“往南走，去枫叶镇。那里人多，有大夫，有官府。”
“可是……可是镇上还有很多很多人在地底下……”小虎子犹豫着。
“活人要紧。”张铁匠咬咬牙，“先顾活人。”
他牵着小虎子的手，开始摸索着往外走。他的膝盖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小虎子在他身边搀着他，小小的身体努力地支撑着他的重量。
走了没几步，张铁匠的脚踢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软绵绵的，像是一个人。
他蹲下去摸。是一只手臂，还带着体温，但摸上去已经僵硬了。他顺着手臂往上摸，摸到了肩膀、脖子、脸。
是王婶。
那个总爱在河边洗衣服、总爱跟人吵架、嗓门大得像打雷的王婶。
她死了。
张铁匠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站起来，牵着小虎子继续走。
一路上，他们的脚踩到了碎石、瓦砾、断木，也踩到了更多软绵绵的东西。张铁匠没有低头去看，小虎子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走向不知道在哪里的出口。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了声音。
“杨老三！你敢对凡人动手？”
是那个红袍仙人的声音，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无极，你我争斗，误伤凡人而已。你赤炎宗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这几百个凡人的命，可都算在你头上了。”
“你！”
“再说了，凡人的命，什么时候算过命？”
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阴冷、刺耳、肆无忌惮。
张铁匠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朝天空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抬起了头。因为那个声音让他感到愤怒，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铺天盖地的愤怒。
凡人的命，不算命？
凭什么？
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有儿女、有家、有牵挂。他们每天早起晚睡，种地打铁，累死累活就为了多活一天。他们的命怎么就“不算命”了？
“铁匠叔？”小虎子怯怯地问，“你咋了？”
“没事。”张铁匠低下头，牵着小虎子的手继续走，“走吧，快点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恨。
他恨天上的仙人，恨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恨他们把青牛**成废墟，恨他们害死了王婶、李大爷、小虎子的爹娘，以及所有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但他更恨自己无能。
他只是一个铁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他连仙人的面都见不得——他们身上的光就能灼瞎他的眼睛。他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报仇？
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只能走，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带着一个孩子，从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废墟中走出来。
这就是凡人的命运。
在仙人眼中，他们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还能让人低头看一眼，而凡人，仙人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除非——
除非那个凡人，正好挡在了他们的路上。
青牛镇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不是张铁匠，不是小虎子，是一个躺在废墟底层、被碎砖和泥土掩埋了大半个身体的中年女人。
她叫陈氏，是陈默的母亲。
两个仙人的第一次碰撞发生时，她正在院子里抱着陈丫。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陈丫从她怀里飞了出去，她没来得及去接，因为紧跟着又有一堵墙倒下来，压住了她的双腿。
她疼得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不是压麻了，是断了。她不知道断了几处，只知道下半身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丫儿……”她微弱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小默……”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拼命地扒开身边的碎瓦，想要从废墟里爬出来。但她的双腿被压着，根本使不上力。她的手指在瓦砾中刨着，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找到她的孩子。
“丫儿！小默！你们在哪！”
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微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失血。她的双腿在不断地流血，鲜血渗进泥土里，把她身下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
她知道自己在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她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常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她的双手粗糙，脸上的皱纹比她的年龄多得多。她没有穿过新衣裳，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但现在，她连这个最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了。
“老天爷……”她喃喃地说，“你要是真有眼，就让我两个孩子活下去……”
天空没有回应。
天上的仙人还在争斗，谁也不会听到一个将死的农妇的祈祷。
陈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生命的火光在她眼中一点一点地熄灭。她睁着眼睛，望着被烟尘遮蔽的天空，眼中倒映着什么都没有的灰色。
在她的身边不远处，一块铜镜碎片正在微微发光。
但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到没有人注意到。
就像陈氏的生命一样，微弱到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