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早春，布鲁奈罗。。，熄了火。雨刷还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推开又聚拢。他没有立刻下车，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他望着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冷雨打在脸上。布鲁奈罗的雨从来不干净，带着某种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走入雨中。。一个曾经为萨卢佐做事、后来觉得可以换个东家的人。阿尔贝托给他的命令很简短：清理。，不需要问细节，只是执行。丹当清洁工已经很多年了，多到他已经不再去数。每次接到任务，他就像一把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用完，擦干净，放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想法。。，丹停了一下。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是监视，不是埋伏，只是看。那目光没有重量，却让他后颈微微发紧。，后面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湿漉漉的墙壁，熄灭的路灯，一辆报废已久的轿车停在巷口，雨水冲掉了小孩子在车窗上的涂鸦。。，继续走。他提醒自己不要多想。这种第六感在叙拉古待久了都会有，大多数时候只是神经质的错觉。但走出一段路之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它不靠近，不远离，就像空气中一层极薄的霜，贴着他的呼吸。。。灯泡早就坏了，没人来换。丹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三楼走廊尽头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还在工作，把墙壁照成橘色。他停在第三扇门前面。
门没锁。
丹皱了皱眉。按照事先掌握的情报，这个时间目标应该一个人在房间里。门没锁意味着，要么他粗心，要么他的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确实只有一个人。目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还活着，还在呼吸。丹走近两步，刀锋在昏暗中泛出一丝冷光。
丹抬起手。
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窗帘的褶皱里，有一小段不该出现的阴影在动。
不是错觉。
丹猛然侧身，刀锋划出一道弧形。几乎是同时，窗帘被撕裂开来，一个人影从中扑出，手里闪着金属的光泽。丹的刀碰到了对方的武器，火星在暗室里炸开。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的瞬间，一切都变得很慢。
第二个刺客从门后的死角冲出来，刀尖对准了他的后腰。那个角度太刁了，第一个人是佯攻，第二个人才是杀招。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空白的、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原来自己的结局是这样，和所有死在巷子里的人没什么两样。
然后，一道瘦小的影子从门口飞扑进来。
那甚至算不上攻击。只是用一个身体的重量，用一种毫无章法的姿势撞上了第二个刺客的肩膀。刀偏了。刺客踉跄了一步，丹反手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刀从手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第一个刺客已经在墙边重新调整了重心。他看了一眼倒地的同伴，没有犹豫，刀锋横削过来。丹侧身避过，左手擒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刀直刺咽喉，干净利落。那个刺客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漏出一丝气，然后跪倒在地上。
两个刺客都倒下了。地板上蔓延开两摊暗红色，缓慢地汇合在一起。
丹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目标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丹看到他脚踝上绑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被锁在桌腿上。
莫雷蒂的人从没打算让他活着，他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诱饵。
目标抬起头看着丹，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
丹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
刀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下大了，雨声吞掉了所有声音。丹拔出刀，在目标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收进鞘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到了那个救了他的人。
那是一个女孩。
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靠近门边那个半开的垃圾桶。雨水从她湿透的头发上滑落，滴在肮脏的地板上。
她的衣服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是一件薄薄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得过分的手腕，裤子上有磨破的洞。
但很奇怪，那些**出来的皮肤：手腕、脚踝、锁骨上方，是干净的。
不是那种刚洗过的干净，而是一种…没有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干净，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丹盯着她看，他应该走过去，他应该确认她的身份，他应该做很多事情，但他的脚钉在原地。
因为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灰色的眼睛，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甚至认得那双眼睛在微微眯起时的纹路，认得那对鲁珀的耳朵微微垂下的角度。
拉普兰德。
他喉咙里几乎要吐出这个名字。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不对。拉普兰德现在应该在萨卢佐庄园里，在阿尔贝托的“精心看护“下，而不是蜷缩在一个堆满垃圾和血迹的房间里。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丹。
她的眼睛和拉普兰德一样，但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没有拉普兰德小姐的那种玩世不恭，没有那种藏在微笑下面的“怨恨”。
那双眼睛里只有疲倦、茫然，以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像是在问“你是谁”但又没有真的问出口的东西。
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眼神了。在叙拉古，几乎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带着算计。
可这个女孩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她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虚弱，字和字之间几乎黏在一起，但丹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拉普兰德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音色。
丹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他往前跨了一步。刀尖对着地面，还没有抬起来。
那个女孩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她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至少目前还没有伤害她的人。
她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雨水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的带走温度。
丹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那个女孩，刀紧紧握在手中。
女孩仰着头，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她额角有一小块擦伤，应该是刚才扑撞的时候蹭到的。她没去擦，她只是看着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力气说。
那双眼睛。灰色的，干净的，疲惫的。
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刚加入萨卢佐的时候，有一次被分到一个任务：去一个欠了债不肯还的人家里。那家的女主人抱着孩子挡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他当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但最后还是把任务执行了。回去之后他向阿尔贝托汇报，阿尔贝托点了点头，说做得不错。
然后他再也没有抖过手，直到今天。
丹把手腕转了半圈，刀尖指向地面。
他蹲下来，把刀收进鞘里。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个女孩轻轻缩了一下脖子。
“……你是从哪里来的。”丹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涅瓦。”
“什么？”
“涅瓦。”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丹听清了，那是一个名字，两个音节，很轻很短。
然后她终于撑不住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身体往侧面倒下去。丹伸出手接住了她。
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的肩膀比看起来还要瘦，整个人轻得不正常。
丹抱着她，整整五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女孩从地上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衬衫。
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那条没有灯的走廊。楼道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冲进雨里。
那条小街没有人。刚才那辆报废的轿车还停在巷口，路灯是坏的。雨水冲刷着地面，墙角暗红色的水迹正在慢慢变淡。还没完全变淡，但等这场雨下完，天亮了之后，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丹把女孩放进副驾驶座上，给她系好安全带。她的头歪向一边，靠着车窗，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丹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在雨中闷闷地响了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按规矩应该做什么，他知道阿尔贝托如果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踩下了油门。
后视镜里，那条小街越来越小，最后被雨水完全吞没了。
丹不知道的是，在更远的地方，在那栋建筑的楼顶，有一双眼睛目送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布鲁奈罗的雨夜里。那双眼睛很古老，古老到已经看遍了整片大地。
它注视着那辆车，注视着车里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规则的空白的生命，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丹布朗把车停在他的安全屋门前。雨刷依然在努力摆动，将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珠刮开。
副驾驶座上，那个叫涅瓦的女孩蜷缩在他的外套里，安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