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复阳

桃花林------------------------------------------，行了整整一日一夜。，四周挤满了同样被收为杂役弟子的少年。这间舱室位于飞舟最底部，原本是存放货物的舱房，临时改成了载人舱。舱壁上嵌着几块最低阶的荧光石，发出惨淡的幽光，照得人脸上一片青灰，像死人面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霉味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腐气息——有个少年晕舟，吐了一地，却没人来打扫，那滩呕吐物就在舱室角落发酵着，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酸臭味。，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连一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有的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打盹，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本就破烂的衣襟；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还有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瞪大了眼睛望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他们都是杂灵根，在遴选场上被钱鹤长老一声令下收进来的。有的是木火双生杂灵根，有的是水土金三生杂灵根，还有几个和既临渊一样是五行杂灵根。五行杂灵根是最差的一种，五种属性俱全却无一精纯，修炼速度慢得可怜，能混进来的，都是靠了钱鹤今天那句额外开恩的话。，破烂的衣衫下，皮肤依旧惨白如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猩红的瞳孔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两点即将熄灭却又倔强不肯熄灭的炭火。他没有和其他杂役弟子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体内的混沌灵根还在缓缓运转，五色灵力在丹田中流转不息，每转一圈，那被挖走灵根留下的残缺处就会被填补一丝。三清洗髓丹的药力还在缓缓释放，那股混沌气息在经脉中缓慢运行，滋养着他每一寸血肉。——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自从混沌灵根觉醒后，他的神识变得异常敏锐，方圆十丈之内的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舱室里，那些内门弟子正欢声笑语地谈论着到了中南宗之后的美好生活；能感觉到飞舟驾驶舱里，执事弟子们正在操纵阵盘，调节飞舟的飞行方向；甚至能感觉到飞舟外面的云层中，偶尔有几只飞行灵兽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嘶嘶声清晰可辨。，远超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该有的水准。既临渊暗暗猜测，这大概是因为混沌灵根的特殊性——五行俱全意味着他对天地万物的感知都比单灵根修士更全面。单灵根修士只能感知到自己那一属性的灵气，而他能感知到所有灵气的变化，连泥土中涌动的土行灵气、空气中飘散的水行灵气、甚至飞舟阵纹中流转的金行灵气，都能清晰地分辨出来。，既临渊凑过去往外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地倒悬。飞舟破开云层，远处忽然撞入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雄奇，比他在边境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都要险峻。山峰从云海中刺出，直插天际，最高的三座主峰被层层云雾环绕，只露出山尖的一小截，像三把倒插在天地之间的巨剑，剑尖朝天，锋芒毕露。山间隐约可见瀑布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虹彩，仙鹤成群结队地飞过，鸣叫声清越悠长，穿透云层，传到飞舟中来，清脆悦耳。。边境第一修仙大宗，坐拥三山七脉，灵峰七十二座，长老数百，弟子数万。这个庞大的宗门，从千年前一个小门派起步，历经数代宗主的经营，吞并了周边数十个中小宗门，最终成为了泰安城乃至整个边境地区的主宰。它占据的这片山脉，灵气浓郁，灵脉纵横，是方圆数千里最好的修炼之地。，就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飞舟，来来往往，灵光闪烁，比泰安城的集市还要繁忙。大的是宗门货运飞舟，船身粗犷，装载着成吨的灵矿和草药；小的是私人家族飞舟，船身精巧，装饰着各种家族徽记；还有些单人飞行法器穿梭其间，快如流星，拖着长长的灵光尾巴。既临渊甚至看到了一艘通体雪白、船身上刻着银色阵纹的豪华飞舟，比他们这艘飞舟大了三倍不止，正从港口缓缓升空，船首站着一个头戴玉冠的青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器宇轩昂。，但看那气度，至少是个内门长老级别的人物。这一幕让他更加明确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他是这艘破旧飞舟最底层舱室里的一员，是中南宗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而那些站得高的人，就是他需要一步一步爬上去的目标。，在飞舟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便扑面而来。既临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灵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清清凉凉的，像三伏天喝下一口冰泉水，浑身的经脉都在这一刻微微舒张。这里的灵气，比净宿村浓郁了何止数十倍，简直像站在了灵气的源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感受着丹田里那五条新生的灵根轻轻震颤，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像是在久旱之后终于尝到了一滴雨。那五条灵根还很弱小，每条只有蚕丝粗细，在他丹田中缓缓飘荡，颜色各异——金色、青色、蓝色、赤色、**，五条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五颜六色的光团。这就是他的混沌灵根，他复仇的唯一依仗，他还从未真正修炼过它。，转瞬即逝。，舱门大开。内门弟子们从上层舱室鱼贯而出，身着华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品相不凡的储物袋，说说笑笑地走下舷梯。港口早有执事弟子在等候，一名身着白色内衬、外罩青纱的执事，面带笑容，亲自为那些少年引路，引他们踏上通往灵峰的青石大道。
那条大道宽逾三丈，石阶均由整块的上等灵玉铺就，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隐隐有灵气从脚底渗入，滋养着双脚的经脉。两侧种植着数百年份的灵木，树冠如盖，灵果垂枝，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果香。有些灵树上结着拳头大小的朱红色果子，散发出**的甜香，既临渊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认得那是赤灵果，一阶灵果，对炼气期修士有滋养经脉的效用，在边境的坊市里一枚就要卖到十枚零石。可在这里，它们就那么随意地挂在枝头，落在地上也没人捡，被来往的弟子踩成了果泥。
灵峰之上，殿宇连绵，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廊柱上都刻着繁杂的聚灵阵纹，那些阵纹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将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殿宇之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雾状。那些内门弟子住的是灵气充沛的灵峰殿宇，锦衣玉食，专人伺候，平日里只需专心修炼，无需做任何杂活，享受着宗门最好的资源与待遇。他们每日有专门的灵膳供应，每月有固定的灵石和丹药发放，可以随意进入功法阁阅览宗门典籍，能得到长老的亲自指点。这是宗门对天才弟子的投资，也是一种残酷的等级划分——天赋越好，资源越多；天赋越差，越是无人问津。
而既临渊这边，舱门开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有一个执事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只有一道暗纹，是中南宗最低等的执事。他面色冷漠，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扫了一眼既临渊和另一个同样从底层舱室里出来的少年——那少年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脸色蜡黄，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执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便转身朝着与灵峰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灵玉铺就的大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野草，碎石硌脚。那些碎石棱角锋利，既临渊赤脚踩上去，旧伤又添新伤，脚底的血迹印在石头上，很快就被灰尘覆盖。两侧的灵木、花圃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无人打理的杂树林，枝叶横生，遮天蔽日，连日光都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再往前走，连杂树林都没了，只剩下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荡，让这片荒山更显得阴森可怖。
那个瘦弱的少年叫刘小山，边走边小声和既临渊搭话。他说他是从青山镇来的，家里是种地的，爹娘攒了十年的银子给他买了件像样的衣裳来参加遴选，结果只被收为杂役弟子。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既临渊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多说。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执事终于在一处山脚的偏僻角落停了下来，抬手一指前方：“喏，杂役院。”
既临渊抬眼望去。
那是怎样一个地方？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墟。杂役院坐落在中南宗最底层，背靠一面光秃秃的岩壁，岩壁上寸草不生，只在裂缝里渗出些暗**的水渍，积年累月，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丑陋的痕迹，像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水渍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显然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地下水，水质浑浊，喝不得。
院墙是用碎石和黄土垒成的，年久失修，已经多处坍塌，豁口大的地方能钻进一条野狗。院子没有门，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破木栅栏半掩着入口，栅栏的木头已经朽烂，用手一推就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响声。院子里没有铺石板，泥地坑坑洼洼，东一丛西一丛地长着杂草，有几丛已经枯黄，有几丛还在顽强地泛着青，却都蒙着一层灰。院墙根下堆着几堆垃圾，有劈柴剩下的碎木屑、有不知攒了多久的烂菜叶、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碎渣，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院中有几棵歪脖子树，其中一棵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朝天空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枯木，被虫蚁蛀得千疮百孔。另一棵还活着，树冠却被风吹歪了，像一个佝偻的老人，枝头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中的房屋清一色是土坯房，矮矮的，比寻常农户的屋子还要寒酸几分。墙壁斑驳，土坯之间的裂缝宽如小指，透光透风，有的地方糊着黄泥，黄泥干裂后剥落了一地，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土坯本体。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东一块西一块地胡乱盖着，有几间屋子的屋顶干脆塌了一半，用几根木棍和干草勉强撑着，大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随时都可能塌下来。门窗破旧不堪，窗纸早就烂光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夜晚尤其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悄悄腐烂。既临渊的鼻子比常人灵敏，他在这些气味中还嗅到了另一种味道——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院墙后面飘来的，他隐约能猜到那是什么。在杂役院，受伤是常事，不受伤才是稀罕事。
与不远处那灵气氤氲、殿宇辉煌的灵峰相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是仙门圣地，一个是凡间**。这样的对比，刺眼得近乎**，仿佛中南宗在用这种**裸的方式告诉每一个踏进这里的杂役弟子：你们就是这个宗门最底层的蝼蚁，不配享受任何一点体面。
执事把两人领进院子，早有十几个杂役弟子在院子里或站或坐。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杂役服早已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的补丁摞补丁，补丁的颜色五花八门——灰色的、蓝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层层叠叠，厚得像一件棉袄；有的破烂得露出皮肉，肩膀上、膝盖上都是窟窿，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肤和老茧。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有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有的靠在歪脖子树上发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的正在水缸边费力地打着水——那水缸缺了个口，水面浮着一层灰尘和不知名的虫尸，用木瓢舀起来的水也是浑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见到执事领着新人进来，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既临渊和刘小山身上扫了一下，便又收了回去，像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力气。但既临渊敏锐地察觉到，有那么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准确的说是多停留了两三息的工夫。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幸灾乐祸。既临渊捕捉到了其中一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每年都有新来的杂役弟子被领到这里，然后过不了多久，又都消失了。有的被赶下山，有的死在了后山，有的自己跑了。待在这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三年熬下来的老杂役老吴曾经数过，他刚来那批有三十多人，如今只剩他一个。其他的去了哪里，他不说，别人也不敢问。
执事面无表情地扫了既临渊和刘小山一眼，语气冷漠得像在下达什么无关紧要的命令：“从今日起，你们就是中南宗的杂役弟子了。宗门不养闲人，每日卯时起床，劈柴五百斤，挑水三十担，扫三道山道，喂灵禽两遍，除草药田一亩——这些都是每天的固定活计。此外，执事弟子随叫随到，安排什么活，你们就得干什么活，不得推脱，不得顶撞，违者鞭二十，逐下山门。”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丢在地上，就像丢了两块破布：“这是《引气诀》，杂役弟子修炼用的。每日酬劳三枚零石，逢五发放。入宗满一年，修为达到炼气三层者，可继续留在杂役院；达不到者，废去功法，逐下山门——这是宗门的规矩，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两间最破的土坯房——其中一间的门板只剩了半扇，另一间的屋顶塌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能直接看到天光：“你们两个，一人一间，自己收拾。明天卯时开工，别迟到。”
然后便转身走了，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那背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刘小山站在院子里，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脸色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攥着那本《引气诀》，指节发白。他转头看向既临渊，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安慰：“我……我叫刘小山，是……是从青山镇来的。你……你呢？”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大哭。
“既临渊。”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平淡如水，然后便朝着执事指的那间屋顶带洞的小屋走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刘小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他看着既临渊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破门板后面，又看了看自己分到的那间屋——屋顶倒没有洞，但窗户破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墙壁上的裂缝足有一指宽。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蹲在地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既临渊推开那扇只剩半扇的门板，走进了自己的“新家”。
小屋面积狭小，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光才能勉强看清——横竖不过七八尺见方，比一口棺材大不了一倍。踏进小屋的第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地面是夯土，没有铺任何砖石，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再加上漏雨，泥地泛着一层暗色的潮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踩在一层半干的泥浆上。屋里阴暗潮湿，墙角上长着一片灰绿色的霉斑，霉斑的边缘还在缓缓蔓延，画出不规则的边界。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混杂着尘土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墙角里死过老鼠。
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用的是几块没刨过的毛木板，宽窄不一，缝隙足能塞进一根手指，躺在上面能清晰地感觉到木板的棱角和毛刺。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用手一摸，湿漉漉的，像是从没晒干过。他伸手翻了一下稻草，底下赫然爬出几只黑色的虫子，被惊扰后迅速四散钻入木板缝隙中不见了踪影。
床头有一张简陋的桌子——与其说是桌子，不如说是一块搁在两根木桩上的破木板。桌面坑坑洼洼，边角被虫蛀得稀碎，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掉下的木屑中混着细小的虫卵，白白的一粒粒，黏在木板的缝隙里。桌腿是用两根粗细不一的木桩随意钉上去的，其中一根已经松动，桌子稍微一碰就摇摇晃晃。
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宽的能伸进一根筷子，细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裂缝里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光，日头一照，墙上就出现一道道亮线，像被刀划破的皮肤。他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触感粗糙而冰凉，有些裂缝边缘还带着潮湿的水渍——那是昨夜下雨时渗进来的雨水，还没干透。抬头看屋顶，那个碗口大的破洞正对着天上，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云，日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圆形的亮斑，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照出一小片光晕。
可以想见，一到下雨天，雨水就会顺着那个洞灌进来，把地面弄得泥泞不堪；一到刮风天，冷风就会从墙缝和破洞里灌入，满屋子都是呜呜的风声，像是在哭。院墙外的岩壁上，那暗**的水渍还在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发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
他弯腰在墙角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具干瘪的死鼠。**已经干透了，皮毛腐烂殆尽，只剩几根灰白色的骨头和一层干皮，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张开着，露出几颗发黄的门牙，像是在临死前最后尖叫了一声。旁边还堆着一小撮被风吹进来的枯叶，枯叶下依稀可见几粒黑色的鼠粪，已经被虫蚁啃得只剩一丁点碎屑。
既临渊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比起乱葬岗的腐土与蛆虫，这里至少还有一扇门，还有一张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开始动手收拾。没有扫帚，他就用脚把地面上的枯叶和灰尘归拢到墙角，堆成一小堆；没有抹布，他就从自己那件破衣上撕下一块布片，走到院中的水缸边，见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和不知名的虫尸，他皱了皱眉，用木瓢撇开水面上的杂物，舀了些勉强还算清的水，端回屋里，把桌面上积攒的灰尘和虫屎一点一点擦干净。反复擦了三遍，桌面才勉强露出木头的本色，那木纹粗糙，倒还结实。
床上的稻草他全部抱出去，摊在外面的石头上晒着。阳光虽然不算炽烈，但总归能把稻草里的湿气和霉味逼出来一些。他在稻草中翻出了几只黑色的虫子、一枚不知是什么的硬壳、还有一些细碎的老鼠屎，一一清理干净。然后他又去院墙外的荒山坡上割了几捆新的干草——荒山坡上的草虽然粗硬，但至少比床上的稻草新鲜一些。他把新割的干草铺在床板上，厚厚地垫了一层，再把晒好的稻草铺在上面，用手掌压了压，觉得软和了不少。虽然还是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棱角，但总归比之前好多了。
窗户上的破洞他用干草和泥巴糊上，糊得严严实实，不让风灌进来。泥巴是从院子角落里挖的，用井水搅成泥浆，混进干草增加韧性，一点一点地填进窗洞的缝隙里，用手指抹平。屋顶的破洞他也爬上去了——他踩着桌子爬上屋顶，桌腿在他脚下晃了晃，差点把他摔下来，他稳住身形，探出半个身子爬上屋顶。他在屋顶找到了那个破洞，周围几片瓦片已经碎成了好几片，露出了底下的椽子，椽子上也布满了被雨水泡出的黑色霉痕。他找了几块碎石垫在下面，又从院墙的倒塌处捡了几片还算完整的瓦片，一块一块地码上去，拼成一个勉强能遮雨的弧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小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依旧破旧，却已经整齐了许多。桌面上的灰尘被擦干净了，露出木板的纹理，他把师父留下的那本《引气诀》，还有从乱葬岗带出来的那半枚残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正中央，摆得端端正正。
那本《引气诀》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书页泛黄发脆，是他从小修炼用的。封皮上的墨迹已经褪去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引气诀”三个字的轮廓，书的四角都被磨圆了，那是师父一次又一次翻阅留下的痕迹。师父手把手教他的时候，这本册子上还沾过师父的指印，有一页的页脚上还留着一小片暗色的油渍——那是师父一边吃饭一边翻书时留下的，曾经让既临渊淘气地笑话过师父不讲卫生。
那半枚残破的玉佩，是他当初被遗弃在破庙时襁褓里唯一的东西。玉佩呈半月形，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器物一刀两断。玉质温润细腻，触手微凉，上面刻着几条弯曲的纹路，既临渊从小看到大，始终没看懂那纹路是什么。师父说这或许是寻找他身世的线索，让他好好收着。师父还说过，这玉佩中蕴**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以他的修为无法探测，但那股力量的品阶极高，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留下的。这意味着既临渊的身世不简单——这半枚玉佩背后，或许藏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秘密。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根，一个是他的魂，是他在人世间仅剩的一点牵挂。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抚过《引气诀》粗糙的封皮，指尖触到那上面干涸的岁月痕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院中，刘小山还在蹲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越来越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天色还早，既临渊在杂役院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院子不大，除了几间土坯房住人外，还有一个破烂的大通铺——那是给最早那批杂役弟子住的，如今早就塌了一半，只剩几根立柱勉强撑着残破的屋顶，成了堆放杂物的棚子。院中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是从后山泉眼挑来的，但水质不算好，缸底积了一层暗**的泥沙。水缸旁边是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破木板盖着，掀开木板能看到井水还算清冽，只是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边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石板上放着几个破旧的木瓢，有几个瓢底已经裂了缝，舀水时会漏。
院子后面是柴房，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粗木，都是砍伐不久的灵木边角料。那些木柴和凡间的木柴不同，木纹细密，切口处还隐隐有灵气波动。这是从宗门林子那边砍伐灵木时剩下的废料，内门弟子看不上，外门弟子嫌搬运麻烦，便一股脑地丢给了杂役院，堆成了这座小山。劈开的木柴供宗门外门厨房使用，一天的量不能低于五百斤。旁边摆着几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斧头的木柄都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发亮，握柄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无数代杂役弟子握出来的。
柴房再往后是一座**——不过里面养的不是猪，是几只白羽灵鹤和一头灰毛灵驴。灵鹤是宗门用来送信的低阶灵禽，性情温顺，但也会啄人；灵驴是用来给宗门菜地拉犁的，性子倔，动不动就尥蹶子。既临渊走近**时，那头灵驴正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惕，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
再往远处走，是杂役院负责的草药田。说是田，其实就是一小块被篱笆围起来的山地，大约有一亩大小，里面种着些低阶灵草，有些已经枯死了，有些还在挣扎着生长。田里的土质不好，砂石多，泥土少，能种活灵草的只有靠山脚那几块稍好的地。田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杂役草药田”几个字，木牌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字迹都快看不出来了。
既临渊还注意到，院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更深的山林。那条路几乎被杂草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顺着小路走了一小段，发现路的尽头是一处断崖，崖壁上刻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他伸手拨开苔藓，勉强辨认出那是“杂役禁地”四个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还透着一股邪气，和宗门里其他石碑的字迹完全不同。既临渊皱了皱眉，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便转身回去了。
回到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既临渊盘膝坐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听见隔壁屋里刘小山的哭声终于停了，换成了翻来覆去的声音，草席和床板摩擦的咯吱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夜。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老鼠或虫子又从墙缝里钻出来了，刘小山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既临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杂役院虽然地处偏僻，灵气稀薄，远不能和灵峰相比，但总归比净宿村强。他的丹田中，五条新生的灵根开始微微震颤，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那一丝一缕的灵气。混沌灵根的吸纳速度远**的预期，五种属性同时运转，相生相克，形成了一个自行加速的循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在这条循环链上，每一缕吸入的灵气都会被放大五倍。
但他很快发现，《引气诀》这本残破的基础功法，完全跟不上混沌灵根的需求。书页上缺了**的字句，许多灵气运转的路线都是断裂的，吸纳灵气的速度慢如龟爬。很多地方模糊不清——最关键的那几段口诀，要么字迹模糊难以辨认，要么干脆缺了页，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他在运转到第六条经脉时就遇到了明显的阻滞，灵气运转到这里便停滞不前，无法继续上行。这就好比，他有一架五匹马拉的战车，却只有一条最狭窄的土路能跑。
他隐约觉得，如果能将师父教他的基础吐纳法与《引气诀》融会贯通，或许能摸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运转路线。师父教他的吐纳法虽然也是基础功法，但师父当年是秦云宗的内门长老，见识和底蕴远非这本残缺功法可比。但这个想法还太模糊，他现在连完整的功法都没有，谈何融会贯通？眼下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积少成多。
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灵峰上的钟声悠悠响起，传遍整座中南宗。那是早课的钟声，提醒内门弟子起床修炼。既临渊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向柴房。
劈柴五百斤。那不是一个小数目。柴房外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粗木，都是从宗门林子那边运来的灵木边角料。这些灵木纹理细密，硬度极高，有些木头的截面还能看到微微的灵光闪烁——那是灵木残余的灵气。普通樵夫劈这种木头，一斧子下去只能劈开一道浅痕，而既临渊一天要劈出五百斤来。他挽起袖子，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抡起了第一斧。
斧子落下的瞬间，震得虎口发麻，木屑飞溅，但木头上只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他再抡一斧，裂痕才扩大了几分。第三斧，**斧，第五斧——直到第十一斧，第一块木头才终于从中间裂开，露出白生生的断面。断面上的木纹层层叠叠，像是一棵大树压缩了几十年的时光。既临渊弯腰捡起劈开的柴块，扔到柴堆上，擦了擦额头上已经渗出的汗水，然后抡起了下一斧。
很快，他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先是掌心最软的地方，皮肤被斧柄反复摩擦，先是发红，然后鼓起一个透明的泡，里面充满了淡**的液体。他不理会，继续抡斧。到劈满两百斤的时候，血泡破了，液体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斧柄向下流，把木柄染成了暗红色。每抡一下，破裂的皮肤就在粗糙的木柄上摩擦一次，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扯下衣角一块破布缠在手上，继续劈。
路过柴房的老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老吴是杂役院里资历最老的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如树皮，皮肤黝黑，额头上刻着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他见过太多新来的杂役弟子了，第一天都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能熬过去，可过不了十天半月，那股劲儿就散了，一个个开始偷懒耍滑，或是哀求着想离开。眼前这个少年，能撑多久呢？老吴摇了摇头，挑起水桶走了。
劈完五百斤柴，已经是日上三竿。既临渊顾不得手上**辣的疼，又挑起水桶去挑水。
杂役院的水源在院后半里外的一处山泉。山路崎岖，陡峭难行，最陡的一段路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石头棱角尖利，稍有不慎就会崴了脚。旁边就是数十丈深的沟壑，沟底是白花花的碎石和干涸的河床，摔下去不死也残。既临渊挑着两只沉重的木桶，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移动，扁担压在肩头，肩骨被压得咯吱作响。
扁担是老竹做的，已经被无数代杂役弟子的肩膀磨得光滑发亮，但两端的铁钩粗糙得很，钩在木桶的铁环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肩膀上的皮肉很快就磨破了一层，先是红肿，然后破皮，渗出淡**的组织液，接着是血，把破烂的衣领染得一片暗红。他停下脚步，把扁担从磨破的肩头换到另一边的肩头，继续走。走了不到一刻钟，另一边的肩头也磨破了。他又把扁担换回来，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挑了整整三十担。每担水大约八十斤，三十担就是两千四百斤水，从山泉到杂役院，来回一趟大约是半里路，他走了三十个来回。挑到第二十担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在用意志力撑着。可他硬是一声不吭地挑满了三十担，把最后一桶水倒进院中的大水缸里，才放下扁担。水缸终于满了，清水溢出缸沿，冲刷着缸口的灰尘，顺着缸壁流下来，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放下扁担的那一刻，他扶着水缸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缸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肩膀和手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钻心地疼。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出现了师父的脸——那张苍老、慈祥、布满皱纹的脸，师父看着他，嘴唇翕动着：“身已临渊，亦要握命。”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又亮了起来。他直起腰，拿起扫帚，去扫山道。
三道山道，分别通往灵峰、药田和灵禽舍。最危险的一段叫“断魂梯”，修在悬崖边上，台阶又窄又陡，大约只有一尺来宽，只能放下半个脚掌。台阶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有些地方还长着滑溜溜的青苔，一脚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风大的时候人站在上面都摇摇晃晃，必须弯着腰降低重心，双手扶着旁边的石壁才能勉强站稳。
断魂梯的外侧紧挨着悬崖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只有几根稀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石柱立在那里。曾经有杂役弟子从断魂梯上失足坠落，**在崖底躺了三天才被发现，据说眼珠子被乌鸦啄走了，脸上的皮肉也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从那以后，扫断魂梯的活计就成了杂役院里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差事。谁都不愿意接，执事们只好多给两枚零石的酬劳，算是卖命钱。
既临渊却从不推脱，每次都主动请缨去扫那段最危险的山道。不为别的，就为了多攒两枚零石。他弯着腰，在断魂梯上一点一点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和碎石。扫帚每挥一下，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台阶微微晃动，悬崖下面涌上来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像鬼魅的手在摸他的脖子。他面不改色，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隙里的碎石都用手一一捡出来。
他算了笔账——一天三枚零石是基础酬劳，扫断魂梯多两枚，就是五枚。一年三百六十天，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千枚。而在外门黑市，光是一本最基础的正式功法就要五百枚零石。这还不算吃饭、修炼、补衣裳的花销。要想在一年之内达到炼气三层，他必须尽可能多地攒零石——买功法要钱，辅助修炼的丹药要钱，甚至买一盏像样的油灯都要钱。
钱。在这个宗门里，没有钱就寸步难行。宗门对于杂役弟子的态度很明确：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修炼的。给你的那本残缺功法只是施舍，你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全看你的造化，宗门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哪怕一枚多余的零石。
他得攒钱。
别人歇着的时候，他在修炼；别人睡熟的时候，他还在修炼；别人抱怨活计太累、偷懒耍滑的时候，他主动包揽了所有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计。草药田里的灵草娇贵，不能沾太多人气，所以除草的时候不能用灵力，只能弯着腰，一根一根地用手拔。草叶边缘锋利如刀，稍不留神就在手上拉出一道血口子。有些草药还带有剧毒，触到皮肤上就会起一片红疹，又*又疼，越挠越*，挠破了就流黄水。既临渊每次从草药田回来，手上都是横七竖八的伤口和红疹，指尖被草药汁液浸染得乌黑，洗都洗不掉。可他第二天照旧去，从不推脱。
他在草药田里认识了每一种灵草——聚灵草、回气草、朱果苗、地龙骨、玄参。这些都是最低阶的灵草，在宗门眼里不值钱，可对他来说，每一株都是宝贵的知识。师父当年教他认过凡间的草药，灵草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但药理相通，学起来并不慢。他还发现了一个诀窍：用手拔草的时候，将指尖的力道沿着草茎的纹理往下顺，草能连根拔起，还不容易伤手。这是老吴教他的——那天老吴路过药田，看他拔得手上全是血，叹了口气，扔给他一双破旧的麻布手套。那手套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手掌处磨得快破了，但总归能挡一挡锋利的草叶。
灵禽舍里养着数十只灵鹤和几只性情凶猛的灵鹰。那些灵禽被内门弟子当宝贝似的供着，吃的是上等的灵谷，喝的是山泉水，住的是干净的笼舍。灵鹤性子还算温顺，只是偶尔会啄人一下，不疼，但也烦人。可灵鹰就不同了——它们是宗门专门驯养来送信和侦查的灵禽，喙和爪都锋利如刀，性情凶狠，只认主人，不认别人。喂食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被啄上一口、抓上一道。有一只叫“铁翼”的灵鹰尤其凶悍，它的喙呈弯钩状，爪子上布满细密的鳞片，勾在肉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次既临渊走近它的笼舍，它就会张开双翅发出威胁的啸声，翅膀展开足有半丈宽，扇出的风能把人吹得后退一步。
既临渊手臂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新鲜伤疤，大半都是灵鹰的“恩赐”。有一次，他刚打开笼门把食槽推进去，铁翼突然从栖架上俯冲下来，爪子勾进他的肩膀，钩住了他的皮肉。既临渊只觉得肩膀一凉，低头一看，三道血沟已经出现在肩头，最深处能看到底下的筋膜在随着心跳搏动。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他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小撮草木灰——这是他在草药田里偷偷攒下的止血草药烧成的灰，和泥土混在一起，涂在伤口上能暂时止住血。他一手按住伤口，一手照常把食槽添满，才转身出去，在井边用水冲洗伤口。井水冰凉，冲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他从***上撕了块布，草草包扎，然后继续去干下一件活。
白天，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洒在了这些杂活上。双手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硬茧，硬茧又被磨破，层层叠叠。到后来，他的手掌上覆盖着厚厚的老茧，硬得像一层盔甲，摸上去粗糙无比，甚至可以和砂纸媲美。肩头被扁担磨得没有一块好皮，红痕摞着紫痕，旧伤没好又添新伤，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被反复涂改的画布。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盐渍在上面结出一圈圈白色的花纹，越来越硬，越来越脏，穿在身上梆硬梆硬的，蹭着皮肤就会留下一道红印。
可他的脚步，从未停下。
深夜，当所有杂役弟子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鼾声如雷的时候，既临渊却悄悄推开那半扇破门板，踩着月色，独自走向后山。
后山是杂役院附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资源最丰富的地方。宗门虽然没有明令禁止杂役弟子去后山，但谁都知道后山有凶兽出没，普通野兽也有毒蛇、毒虫，晚上尤其危险。既临渊不在乎。他不知道宗门的规矩有多少条，但他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别人不去的地方，才有好东西。不冒风险，哪来的收获？
后山的夜晚很冷，山风刮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哭。密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或是夜枭凄厉的啼叫，让整片山林显得诡*而危险。既临渊手里提着一盏用破瓦片和兽油**的小油灯——兽油是从厨房倒掉的泔水里捞出来的废油，装在一个破瓦片做的小碟子里，捻一根棉线当灯芯，就这样凑合着用。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在山林中忽明忽暗地前移，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手里握着一把柴房顺来的短柄手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暗处。
这片后山他已经在白天踩过点了。他顺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下到山涧深处。山涧里有一条清浅的溪流，水质冰寒彻骨，是从山顶的雪线融下来的。他挽起裤腿，赤足踏入冰冷的溪水中，脚底踩在溪底的卵石上，硌得生疼，寒气从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不一会儿小腿就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弯着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等那些灵鱼游近。
溪水中偶尔能看到几尾银白色的灵鱼，巴掌大小，身体半透明，能看到细小的鱼刺和一条银色的脊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这是银脊鱼，一阶灵鱼，肉质鲜嫩，蕴含微弱的灵气，在坊市上能卖到一枚零石一尾，如果品相好还能多卖些。灵鱼游动的速度极快，稍一受惊就蹿得无影无踪，在溪水中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既临渊的动作必须极快——那是在净宿村和阿虎一起摸鱼时练出来的，阿虎手快得像闪电，他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看准一尾银脊鱼游近了脚边，右手闪电般出手，指尖碰到鱼身的瞬间，五指并拢，猛地扣紧，滑溜溜的鱼身在掌心里拼命挣扎，鱼尾啪啪地拍打着他的手腕，水花四溅。他稳稳地抓住，把鱼放进腰间的竹篓里，然后继续等待下一条。
捕了五六尾灵鱼后，他正准备收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节奏——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凌乱，而是某种活物在草丛中有目的性地移动。既临渊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油灯的光照过去，便看到一条手臂粗细的青蛇正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缓缓游出。
那蛇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青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冷光，像涂了一层毒。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两只竖瞳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发出嘶嘶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林中格外刺耳。
一阶凶兽，青纹蛇。
既临渊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这种蛇的描述。师父的笔记写得潦草，但关键的信息都记下了——青纹蛇，一阶凶兽，毒性极强，一口咬下去，毒素能在半盏茶的时间内蔓延全身。轻则浑身麻痹失去行动能力，重则当场毙命。它的鳞片坚硬如铁，普通柴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弱点是七寸——那是它心脏所在的位置，也是全身唯一没有被厚鳞覆盖的地方。
师父的笔记上还画了一张简陋的图，标注了七寸的精确位置。既临渊记得那张图，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它。
他缓缓后退，脚底在溪水中慢慢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那把柴刀是他在柴房角落找到的，刀刃已经卷了口，有几个缺口，刀柄上缠着的麻绳也松了，但总归是铁打的，比赤手空拳强。他的动作很慢，眼睛始终盯着青纹蛇的头部，不敢有丝毫松懈。
青纹蛇也在盯着他。那双竖瞳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杀意，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探测着空气中的气味和温度。它已经锁定了既临渊——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和死气的活物，在它眼里就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蛇身缓缓盘起，肌肉在鳞片下绷紧，那是攻击的前兆。
既临渊认得这个姿势。阿虎**王老四是净宿村最好的猎户，曾经在山上遇到一条毒蛇，回来跟大家说过——蛇在攻击前会把身体盘起来，那是它在积蓄力量，一旦弹出来，快得你根本看不清。王老四还说，遇到蛇不要慌，不要跑，跑不过它的。要盯着它的眼睛，等它攻击的瞬间，往侧面闪。蛇的攻击是直线，它转弯慢。
可青纹蛇比他更快。
它动了。那速度完全超出了既临渊的预料——不是普通毒蛇的弹射，而是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阶凶兽特有的爆发力，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既临渊只看到一道青影闪过，然后右手小臂上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一看，两个牙印深深地嵌在小臂上，深可见骨。牙印周围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青紫色，那青紫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向肩膀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都变得僵硬冰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生长。他能感觉到毒素在血管中推进——那是一种灼烧般的疼，从伤口处炸开，沿着血管往上窜，每蔓延一分，那块皮肉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冰冷。
既临渊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毒素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失去知觉，左手的柴刀差点从手中滑落。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左手死死握住刀柄，猛地挥出。
刀刃与蛇身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声。那蛇的鳞片坚硬如铁，刀锋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连血都没见。反而激怒了它——青纹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蛇身猛地一甩，粗壮的身体缠上了既临渊的腰，一圈，两圈，三圈，越缠越紧。
蛇身的力道大得惊人。既临渊能听到自己的肋骨被挤压发出的咯吱声，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呼出来的气越来越弱。他的眼前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和蛇鳞摩擦衣料的窸窣声。
蛇头又一次朝他咬来，毒牙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上面还挂着上一口留下的血珠。既临渊左手死死掐住蛇颈，蛇头离他的脖颈只差寸许。毒牙上的毒液一滴滴落下，滴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呲呲的声响，冒出一缕青烟——那毒液竟然能腐蚀衣物，肩头的布料瞬间被烧出一个**，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他能闻到毒液烧灼皮肤后发出的焦臭味，和自己肩膀上传来的灼烧感。
他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蛇身的绞杀中飞速流失。右臂的毒素还在蔓延，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往下蔓延，他的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右手已经握不住柴刀了，五指松开，刀柄从手中滑落，掉进溪水中，砸出一声沉闷的水响。左臂的力气也越来越弱，掐住蛇颈的手指在剧烈颤抖，指甲开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那是毒素侵入心脉的征兆。
可他没有放手。
他不知道从哪儿迸发出来的力气。那力气不像是从身体里来的——他的身体已经被毒素和窒息折磨到了极限——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缝里，从那在地底沉睡了三个月的黑暗中，从胸腔里那颗被仇恨浸透的心脏中，迸发出来的。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猩红的瞳孔在灯火下闪着疯狂的光。他看着蛇头，看着那双冰冷的竖瞳，想起了师父。他想起了师父被宏拾一掌拍飞的身影，想起了净宿村被大火吞没的那个黄昏，想起了阿虎倒下前那个溅满鲜血的笑容。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心底涌上来，冲开了毒素的麻痹，冲开了窒息的压抑，让他本来已经快要熄灭的力气重新燃烧起来。
他俯下身，一口咬在蛇的七寸上。
牙齿刺破鳞片的感觉传来——不是坚硬的铁石，而是柔韧的皮肉。他咬对了位置。蛇血涌进他的口腔，腥臭无比，带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苦涩和在体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寒。蛇身猛地一僵，挣扎得更加疯狂，蛇尾啪啪地抽打着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像被鞭子抽中，抽得皮开肉绽。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衫被抽碎了，碎片混着血黏在皮肤上，然后下一鞭又抽下来，撕裂开刚结成块的伤口。
可他没有松口。他死死咬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牙齿咬穿了鳞片，咬穿了皮肉，咬到了骨头。蛇骨在他牙齿之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然后是咔嚓一声脆响——蛇的脊椎断了。蛇身猛地抽搐了几下，挣扎的力量骤然减弱，缠住他腰间的蛇身开始松脱。既临渊没有松口，又咬了一口，再咬一口，把那蛇的七寸活生生咬断。
嘴里满是蛇血，腥臭、苦涩、黏腻，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进溪水里，在月光下散开成一缕缕暗红色的血丝。他松开嘴，蛇身啪嗒一声掉进溪水里，激起一阵水花，蛇头还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着，嘴巴一张一合，毒牙在空气中徒劳地咬合。
青纹蛇终于不动了。
既临渊松开嘴，满口都是蛇血，腥臭的味道让他一阵干呕。他弯着腰对着溪水干呕了半天，***也吐不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蛇血混在一起，烧得喉咙**辣的疼。他跪在溪水里，浑身是血——自己的血和蛇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右臂青紫一片，毒素还在里面蔓延，但扩散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左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对抗蛇身绞杀时绷得太紧的肌肉此刻全部松弛下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上被蛇尾抽得血肉模糊，衣衫早已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比没穿还要狼狈。
他在溪水里跪了很久，直到颤抖慢慢平息，才用双手撑住溪底的卵石，一点一点地爬上岸。爬上来的那段距离只有三尺，他却爬了十几息的时间。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把溪水染红了一小片。
他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蛇尸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和油灯的光，他仔细端详着这条差点要了他命的凶兽。蛇身足有手臂粗细，长约四尺，浑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有一圈暗绿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蛇头呈三角形，两只竖瞳已经失去了光泽，嘴巴还微微张着，露出两个细长的毒牙。
这条蛇能卖不少零石。蛇鳞能做低阶法器的材料，在外门黑市上有专门**凶兽材料的摊位，青纹蛇的鳞片品相完好，质地坚硬，是镶嵌防御类法器的上等辅料，能出到四十枚零石往上；蛇胆是解毒的好东西——虽然青纹蛇本身的毒性极强，但它的蛇胆恰恰是最好的解毒药，能克制大部分蛇毒和虫毒，至少值六十枚零石；蛇肉虽然腥，但蕴含灵气，可以自己吃；就连蛇骨都可以拿去做骨针或者磨成骨粉。
既临渊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剖开蛇腹，动作很慢——他的手还在抖，刀尖几次差点割到自己。他先从蛇腹剖开一个口子，然后顺着口子往里探，手指触到一个圆溜溜的、**的东西，那就是蛇胆。他小心地把蛇胆剥离出来，不敢弄破——蛇胆一旦破裂，胆汁就会流出来，那味道能让人晕过去，而且胆汁有剧毒，沾到伤口上会雪上加霜。蛇胆有鸽子蛋大小，呈墨绿色，软软的，表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在灯火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把蛇胆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从怀里摸出来的小布袋里，扎紧袋口。然后从腰间摸出另一个布包，里面是师父留下的一点解毒草药——净宿村后山采的蒲公英根和三七叶，都是最普通的凡间草药，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可这是他仅有的东西。草药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把草药放在手心里揉碎，混上几滴溪水，揉成一个药团，敷在右臂的伤口上，然后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襟，胡乱包扎了一圈。包扎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是疼，二是冷，夜风从溪涧里灌过来，吹在湿透的衣服上，浑身上下都在打颤。
他知道这些草药根本解不了青纹蛇的毒。青纹蛇是一阶凶兽，它的毒不是凡间药草能克制的。但他体内那股混沌力量似乎对毒素有天然的压**用——在蛇毒蔓延到胸口之后，混沌灵根自行运转了起来，五行之力在经脉中流转，将毒素一圈一圈地包裹、稀释。那些青紫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深紫色变成淡青色，再从淡青色变成浅灰色。虽然速度很慢，每消散一分都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但确实在消退。
这就是混沌灵根的逆天之处。五行俱全，意味着他能同时调动五种属性的灵力，五种灵力相生循环，形成的净化之力远超单一属性。就像五个人同时推一块巨石，比一个人推要快五倍不止。师父说得对——混沌灵根虽然被世人视为最劣等的杂灵根，可那只是因为世人没见过真正的混沌灵根。在他的丹田中，五种灵力不是各自为政，而是按照五行相生的规律自行运转，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小天地。
他在溪边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身体里的毒素被体内的混沌力量和残余的药力慢慢压制下去，右臂重新恢复了一部分知觉——虽然还是麻木僵硬的，但至少手指能动弹了。背上被蛇尾抽出来的伤口也止住了血，混沌灵力在伤口处缓缓流转，促进着血肉的愈合。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把蛇尸卷成一圈捆好，用麻绳挂在肩上，又把竹篓里的灵鱼也一起背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来时他还能提着油灯、脚步稳健地穿过密林，回去的时候，他一只手提着油灯，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每走一步都要积蓄些力气。肩膀上的蛇尸沉甸甸的，足有二十来斤，压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肩头上，每一下晃动都扯得伤口阵阵抽痛。竹篓里的灵鱼还在不时甩动尾巴，发出啪啪的声响，有几条已经翻了白肚，眼睛浑浊，看来到杂役院是卖不出去了——那就留着自己吃。
月色照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月下显得极其单薄，破烂的衣衫在夜风中飘荡，像一具会移动的骷髅。夜鸟在他头顶的树冠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然后就是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越飞越远。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约莫是四更天。远处灵峰上的钟声还没响，天边还是一片深深的墨蓝色，连启明星都还没升起来。其他杂役弟子的鼾声从各个破屋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声音高低各不相同，有的像拉风箱，有的像低低的口哨。既临渊能分辨出刘小山那轻微的、带着鼻音的鼾声，还有老吴那粗重的、如同闷雷般的呼噜。他悄悄把自己那扇破门推开，没有惊动任何人，将蛇尸和灵鱼放在墙角——蛇尸用一块破布盖住，灵鱼泡在水里，然后一头栽倒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
身体终于躺平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哀鸣，肩膀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后背被蛇尾抽出的鞭痕一阵阵地抽痛，双手掌心的血泡在反复摩擦后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膜，下面正在长出新的嫩肉，又*又疼。
他闭上了眼，却没有立刻睡去。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头顶那个被他用碎瓦片叠起来的破洞。从瓦片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有一颗星星正在那个缝隙里闪烁，很亮，像是谁嵌在天幕上的一颗零石。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屋顶的干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能听到院墙外岩壁上那暗**的水渍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疼痛一阵一阵地从全身各处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混沌灵力正在和残存的蛇毒对抗，那种对抗的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一条冰凉的细流在血管中缓缓前行，与另一股灼热的暗流相遇、纠缠、最终将灼热消解。每一次对抗结束，他都觉得经脉又通畅了一分。
他没有抱怨，没有后悔，甚至没有觉得委屈。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圆睁的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那句话。想起了阿虎倒下去时背上那道狰狞的刀口，从肩膀一直劈到腰间，脊梁骨都断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笑。想起了小豆丁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是他在那个黄昏听到的最后一声尖叫，然后就是烈火吞没一切的噼啪声。想起了张奶奶院子里被踩烂的红枣，想起李爷爷那把掉在血泊里的杀猪刀，想起王婶子那件还没缝完的棉袄，针脚还只缝了一半，永远也缝不完了。
那是他活下去的燃料。是他所有的疼都压不垮的脊梁。是他每天卯时准时从床上爬起来的理由。
他在黑暗中数着这些名字——张守真、王大虎、刘豆豆、张奶奶、李爷爷、王婶子、赵木匠、王铁匠、刘裁缝……净宿村十六条人命，每一条都是一笔债。这笔债刻在他骨头上，刻在他每一寸伤疤里，直到他亲手讨回来为止。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既临渊又准时从床上爬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青紫色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浅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墨痕似的印记。他摸了摸伤口的边缘，已经不烫了，混沌灵力在夜间的修复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
他用布条重新扎紧伤口，让伤口不再往外渗血，然后盘膝坐在院中那块石头上，面朝东方，闭目凝神。清晨的灵气在日出前后最为活跃，这是师父教他的，他从未忘记。他能感觉到，当第一缕晨光从山的那一边亮起来的时候，天地间的灵气会突然活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他运转那本残缺的《引气诀》，一丝一缕地捕捉着清晨微弱的灵气。灵气入体，先入丹田，再分五行——金色的金灵气收入金灵根，青色的木灵气收入木灵根，蓝色的水灵气收入水灵根，赤色的火灵气收入火灵根，**的土灵气收入土灵根。五条灵根同时运转，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普通的单灵根修士。可残缺的功法拖了后腿，就像一辆能跑十里的马车被拴在了一棵树上，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更需要一本完整的功法了。一本能让混沌灵根真正发挥力量的功法。
一个时辰后，灵峰的钟声响起，既临渊睁开眼，站起身，走向柴房。
劈柴，挑水，扫山道，喂灵禽，除草药田。一如往常。
他手臂上的伤疤还没有好全，青紫色的印记在手腕上还能隐约看到，像纹了一圈奇怪的图案。斧子每一次抡起来再落下去，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他面不改色。有细心的杂役弟子注意到了他手臂的异样——刘小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临渊哥你手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事，摔了一跤”。刘小山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既临渊那双猩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既临渊已经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咬牙撑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杂役院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既临渊刚来时还有十几个人，如今只剩寥寥数人还在苦苦支撑。老吴还在，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是所有杂役弟子里资历最老的；刘小山也还在，这小子虽然胆子小，但肯吃苦，每天咬牙跟着既临渊一起劈柴挑水，虽然总是慢半拍，但从不偷懒；还有两个后来的，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壮汉叫赵铁牛，在院子里不怎么说话，据说是从北边边陲逃难来的；另一个是个瘸了一条腿的瘦子，自称叫老何，嘴皮子很碎，总爱说笑话，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走了的那些人，去向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实在扛不住繁重的杂活，主动放弃，天不亮就背着包袱悄悄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第二天大家发现他的屋子空了，才知道又走了一个；有人是因为修为停滞，无论如何努力都突破不了，最终在一年的期限到来时被执事弟子上门验了修为，验完之后当场废去功法，惨叫拖了一路；还有人是在后山寻找修炼资源的时候，被凶兽**，尸骨无存，连个坟头都没落下。
三个月前，有个叫马五的杂役弟子，想学既临渊去后山捉灵鱼，一个人偷偷摸去了山涧，结果遇到了银背狼——那是一种二阶凶兽，炼气六层以下的修士遇上了就是死路一条。第二天既临渊在山涧边发现了马五的半只草鞋和一道拖得长长的血迹，血迹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他在山涧边站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刻了一个小小的“马”字，转身回去了。
既临渊在杂役院的这大半年里，后山去了不下百次。他的《引气诀》虽然残缺，但混沌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每天清晨修炼一个时辰，再加上后山捕灵鱼、采灵茶时顺带吸收的山林灵气，他的修为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他摸清了后山很大一片区域的地形——哪里有灵鱼，哪里有灵草，哪里有毒蛇，哪里有野兽出没，哪条路是回去的捷径。山涧的那个石缝他也反复加固过，入口用树枝和干草遮得严严实实，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空间窄小却能容一人修炼，头顶有几道石缝漏下些微天光，成了他的秘密修炼之地。
他的修为，在这大半年的苦修中，终于堪堪达到了炼气一层巅峰。
可这还远远不够。距离一年之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距离炼气三层还有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而他的修炼速度却在肉眼可见地放缓。《引气诀》残缺得厉害，运转路线在炼气一层巅峰便已经达到了它的极限。就像一条路，修到一半突然断了，再往前走就是悬崖。既临渊试过自己摸索着补全断裂的运转路线，可每次都因为走岔了经脉而不得不停下来——经脉走岔的后果轻则浑身剧痛半天下不了床，重则经脉逆行、灵根受损。他不敢拿自己用命换来的混沌灵根去冒险。
他知道，想活下去，想留在中南宗，想在不到三个月之内突破到炼气三层，必须有一本完整的正式功法。没有功法，空有混沌灵根，就像有一把绝世好弓，却没有弓弦。只靠残缺的《引气诀》，他是不可能突破炼气二层壁障的——炼气二层需要的灵力运转路线，比炼气一层复杂了不止一倍，残缺的功法根本没有覆盖到那些路线。
他从其他杂役弟子口中打听到——老吴在这里待了三年，对杂役院的各种门道最清楚。那天傍晚，既临渊找到老吴，老吴正蹲在墙根下抽着烟袋，烟雾在他脸前缓缓升起，被晚风吹散。
“老吴叔，”既临渊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外门有没有地方能买到完整的功法？”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他没有看既临渊，目光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个地方，”他说，声音压得比既临渊还低，“外门黑市。在宗门北边那片灵竹林后面，有个岩洞，外门的人都在那里私下交易。那里你能找到各种东西——功法、丹药、法器、材料，只要你有零石，什么都买得到。”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买功法的话，找黑市最里面那个角落的摊位，摊主是个黑脸老头。他那里有最基础的正式功法，叫《凝气术》，售价五百零石。东西是正货，我有个同乡当年买过一本，后来凭那本功法修炼到了炼气四层——炼气四层就能申请晋升外门弟子了，可惜他后来在后山被凶兽**了。”他沉默了一下，把烟袋重新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那个黑脸老头很奇怪，他的摊位常年没人光顾，但他从不吆喝，也从不降价。我观察了他两年，他的顾客很少，但每一个去找他的，都是真的想买功法的人。你要是去的话，小心一点——黑市里的人，都不干净。”
说完，老吴又沉默了下去，像是已经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五百零石。既临渊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他算了笔账——杂役弟子一天三枚零石，扫断魂梯多两枚，喂灵鹰多一枚，一个月铆足了劲也就能攒下一百五十枚左右。五百枚零石，差不多要攒三四个月。可他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但他没有放弃。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没有零石，就拿命去换。
从此，既临渊更加拼命。他主动包揽了所有别人不愿意做的活计——那些脏活、累活、危险活，酬劳比普通活计高出一两枚零石。别人扫一遍的山道，他扫三遍；别人挑二十担的水，他挑三十担；别人不愿意去的断魂梯，他每次都抢着去。赵铁牛有一次拦住他，说断魂梯太危险了，让他别去，他摆摆手说没事。后来赵铁牛也不拦了，只是每天傍晚会在院门口多备一盆清水，给既临渊回来洗伤口用。
他还把捕到的灵鱼、采到的草药，甚至那次从青纹蛇身上剥下来的鳞片和蛇胆，一并拿到外门黑市去卖。
第一次去黑市，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既临渊用黑泥抹黑了脸，把蛇鳞和蛇胆用破布裹好，塞进怀里，沿着老吴指的路线，找到了那片灵竹林。竹林密不透风，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头顶响着。他摸黑穿过竹林，果然在岩壁上找到了那道隐蔽的入口——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刻着几道已经老旧发暗的阵纹，灵光暗淡，但还勉强能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门洞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门洞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深处有火光闪烁。
他侧身挤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岩洞很大，足有数十丈见方，洞顶悬挂着数十盏兽油灯，火光跳跃不定，照得洞内人影绰绰，光线昏黄而动荡。空气中弥漫着兽油燃烧的焦味、劣质药草的苦味、法器淬炼时产生的金属气息、以及各种各样的人味，混合成一种独特而浑浊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喉咙发紧。摊贩们在洞壁两侧支起简陋的摊位，有的铺块破布就摆上了各种修炼资源，功法、丹药、法器、材料，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此起彼伏，嘈杂不堪，偶尔还夹杂着什么人被摸走了储物袋发出的怒骂声。
在这里出没的，有外门弟子，有散修，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人，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这里没有规矩，只有利润和武力。有人在这里用全部身家换了一本功法，凭借那本功法突破了瓶颈；也有人在这里被坑得血本无归，买到一本假功法，练走火入魔了才知道上当。还有人在这里直接消失了——没有**，没有血迹，就那么凭空不见了，仿佛从没来过。
既临渊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与人目光接触。他那一身破烂的杂役服在黑市里并不显眼——这里多的是穷困潦倒的外门弟子和散修。可怀里那包蛇鳞和蛇胆的棱角硌得他胸口生疼，也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蛇鳞和蛇胆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通往五百零石的船票，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按老吴说的，找到了那个角落里的摊位。那摊位位置最差——在岩洞最深处的一个凹陷里，左右两边的摊位离它都有三尺远，像是被刻意空出来的一块死角。摊主果然是个面色黝黑的老者，颧骨高耸，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几道很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袍，袖口磨得发亮，正低着头打盹，面前摊位上随意摆放着几本破烂的功法秘笈和几件品相低劣的法器残片，都蒙着一层薄灰。
既临渊在他摊位前蹲下，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叠青幽幽的蛇鳞和一颗墨绿色的蛇胆。老者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一把还没锈透的刀，和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拿起一片鳞片，放在灯下仔细观察，又用指甲弹了弹，鳞片发出清脆的声响。“青纹蛇鳞，品相完好，没有碎裂，不错。”他把蛇胆也拿起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点了点头，“蛇胆也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你倒是会弄。”
老者给了他一百枚零石。鳞片四十枚，蛇胆六十枚，整数不多不少。他把零石一枚一枚数给既临渊，每一枚都在灯火下翻看辨别过，确认无假之后才放在摊位上，摞成两小堆。既临渊数都没数——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他紧盯着老者的手，清楚地记下了他每放下一枚零石的动作。他把零石用破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起身快步离开。
出了岩洞，回到灵竹林，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包零石硌着胸口，沉甸甸的。一百枚。离五百枚还差四百。
他在后山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灵茶园。那是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十几株矮小的茶树稀稀拉拉地生长在杂草丛中，最高的也只到他的胸口，叶片上有淡淡的灵气波动。这些茶树的品相不高，比起宗门专供内门弟子的上等灵茶差得远，但总归蕴**淡淡的灵气，在外门囊中羞涩的散修中颇受欢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片茶园的位置。每次做完杂活，趁着夜色摸到后山，小心翼翼地采摘灵茶叶子，只摘最嫩的芽尖和最上方那两三片刚舒展开的嫩叶，留下足够的叶片让茶树继续生长。然后把茶叶带回小屋，在月光下摊开晾干，用小火慢焙——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会把叶片烤焦，灵气就散了；小了焙不干水分，茶叶容易发霉。这道焙茶的手艺是他在净宿村跟张奶奶学的，如今用在了灵茶上，倒是恰到好处。最后用油纸包好，攒够一小包就拿去黑市换几枚零石。
这活计费时费力——从采摘到晾干到焙制到成茶，一整套下来要花大半个月的时间，一小包灵茶只能卖二十枚零石。可既临渊从不嫌少，一分一厘地攒着，积少成多。他还在黑市里认识了几个常客，有一个外门散修老头喜欢喝他的灵茶，每次都会多给一两枚零石，说他的茶“有点意思”。
他的布兜里，零石一枚一枚地多了起来。白天他拼了命地做杂活赚零石，深夜拼了命地修炼，然后再挤时间捕灵鱼、采草药、做灵茶换零石。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本来就瘦骨嶙峋的身形，如今更是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脸颊两侧的肉几乎消失不见，整张脸看上去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下巴尖尖的，像从坟里刚刨出来的骷髅。
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让人不敢与他对视。刘小山有一次半夜起来解手，借着月光看到既临渊盘膝坐在院中石头上修炼的背影，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头顶上隐约有五种颜色的微弱光芒在流转，他不敢出声，又悄悄退了回去。
就这样，一点一点，一分一厘。既临渊把所有攒下的零石都存进一个小布袋里，藏在床板的暗格中。每隔几天他就会拿出布袋，把里面的零石倒在铺开的破布上，一枚一枚地数一遍。从一百枚到一百五十枚，再到两百枚、三百枚。每次数完，他都会对自己说：再攒一点，再攒一点。
五百枚零石，终于攒够了。
那天早晨，既临渊把五百枚零石用破布包好，贴身藏在怀里，悄悄离开了杂役院。他的脚步很快，心跳更快——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地撞着，撞得他几乎能听到回声。大半年来的血与汗，全都压在这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里了。他从乱葬岗爬出来，在杂役院咬牙撑过了近三百个日夜，劈了数万斤柴，挑了数千担水，在后山被青纹蛇咬得半死不活，身上留下了几十道深深浅浅的疤痕，咽下了无数屈辱和疼痛。所有的付出，都凝结在这五百枚零石里。
他穿过灵竹林，挤进入口，径直走到那个角落里老者的摊位前。老者依旧在打盹，依旧是那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袍，摊位上依旧蒙着一层薄灰。
既临渊在他摊位前站定，从怀里掏出布包，沉甸甸地放在木板上。“老人家，我要一本《凝气术》。”
老者抬了抬眼，目光在既临渊身上扫了一圈——他那一身破烂的杂役服，那双磨出层层老茧的手，手臂上还没有褪尽的青紫色疤痕，还有那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老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鄙夷，又像是某种复杂的打量，又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意外——半年多前这个小子来卖蛇鳞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摸不清的新人，如今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和凌厉。他慢悠悠地把手伸到摊位下，摸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卷边的小册子，丢在摊位上。
册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凝气术。纸张已经旧得发脆，边角卷得像枯叶，封面上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但既临渊翻开几页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这本《凝气术》虽然破旧，但内容完整，从引气入体到凝气化液，每一个阶段的灵气运转路线都写得很清楚。那些在《引气诀》中被撕掉、被污损的关键口诀，在这本《凝气术》中得到了完整的补全。
“五百零石，少一枚都不行。”老者的语气冷淡而笃定。
既临渊没有讨价还价。他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小山的零石。那些零石品相不一，有大有小，有宗门发放的规整方石，棱角分明；有从黑市交易中辗转得来的碎石子，圆润光滑；还有几枚是他用灵鱼和草药从别人手里换来的，成色暗淡，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零零碎碎，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小的石头山。
每一枚，都凝聚着他的汗水与鲜血。每一枚，都承载着他的希望与复仇的信念。
这些零石里，有他在断魂梯上扫了无数遍山道磨破了无数双草鞋换来的。有他在灵禽舍里被灵鹰啄得皮开肉绽、被铁翼从肩膀撕下一块皮肉换来的。有他在后山被青纹蛇咬得半死不活换来的。有他在深夜里一尾一尾捉灵鱼、一片一片采茶叶换来的。有他在草药田里被毒草腐蚀得满手红疹换来的。每一枚石头背后，都有一段他咬牙忍过去的痛。
老者扫了一眼那堆零石，伸出手，开始一枚一枚地数。他的手指粗糙却极稳，从石堆里捻起零石，在灯火下翻看辨别真伪，偶尔用灵石碰一碰牙——真灵石触牙会有一种特殊的凉意和回响，假的一碰就知道。他数得很慢，很仔细，足足数了两遍。既临渊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生怕老者嘴里蹦出“不够”两个字。
老者终于数完了，把零石扫进摊位下的布袋里，然后把那本泛黄的《凝气术》往前推了推，没有说话。
既临渊伸手接过那本《凝气术》。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一股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纸张比他想象中更脆，边缘已经泛黄发硬，有些页的边角轻轻一碰就掉下了一小片纸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对他来说，这薄薄的一本册子，比任何东西都要沉。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他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攥得发出了轻微的脆响，他赶紧松开手，生怕把书页捏碎。
这是他拼了半条命换来的。这是他复仇之路的基石。
有了这本《凝气术》，他就能打通经脉中断裂的运转路线，就能以更快的速度吸纳灵气，就能在剩下的不到三个月之内，冲击炼气二层甚至三层，留在中南宗，继续变强。
他没有在黑市多停留，把那本《凝气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穿过喧闹的人群时，他的脚步快而稳，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不时用余光扫视周围，确认没有人尾随——这是他在黑市里学会的本事：出来的时候绕一段远路，先走到与自己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在岔路口转三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回到正路。
他没有回杂役院的小屋。那里人太杂，隔墙有耳，谁知道哪个杂役弟子看到他带着一本完整功法回来，会不会动了歪心思。他径直钻进了后山那处隐蔽的山壁石缝——那个被他在大半年里反复加固过的秘密据点。石缝入口用干草和枯枝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将遮掩物挪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后又从里面把入口重新遮好。石缝尽头别有洞天，是一处只有一丈见方的天然石洞，头顶有几道细小的石缝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视物。洞壁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空气清冷而干燥，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远处山涧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既临渊在石洞深处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从杂役院带出来的一块破草席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把《凝气术》从怀里取出，放在膝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帘。越看，他的眼睛越亮。这本《凝气术》虽然破旧泛黄，却完整无缺。从引气入体到凝气化液，每一个阶段的灵气运转路线都写得很清楚。开篇第一章就是引气入体的基本法门，第二条经脉起于丹田，上行至膻中，分三路入双臂，再沿任脉回归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这些在《引气诀》中被撕掉的关键口诀和运转路线，在这本《凝气术》中得到了完整的补全。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下去，手指顺着书页上的经脉图谱缓缓移动。那是一条条他从未见过的完整运转路径，与《引气诀》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路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凝气术》中的基础篇，丹田深处立即发出一声隐隐的嗡鸣，那五条新生的灵根同时开始轻微震颤，贪婪地吸收着石洞中稀薄的灵气。灵气的流动速度和吸纳效率，比使用残缺《引气诀》时快了数倍有余——最重要的是，之前那些因为功法残缺而被堵死的经脉支线，如今全都打通了，整个人像是从一条泥土小径突然开上了宽畅的官道。
既临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意识到，这本《凝气术》虽然品阶不高，只是最基础的正式功法，却是最正统的道门基础功法之一。它不花哨，不取巧，但胜在稳扎稳打、根基扎实。每一个运转步骤都写得清晰明了，每一条经脉走向都标注得精确到位。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就是最适合的功法。
他把全书翻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一页，决定从头开始。从今日起，日夜兼程，冲击炼气二层。
石缝外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给他提供了一个模糊的时间参考——光斑落在石洞左侧的时候是早晨，移到正中间的时候是中午，消失的时候就是天黑了。既临渊没有片刻犹豫，将《凝气术》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每读完一段，他就闭上眼睛，按照功法上的运转路线，引导着丹田中的灵气沿经脉流动。
一开始，那些不熟悉的运转路线阻涩难行。灵气在他的经脉中磕磕绊绊，每前进一小段，他都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调整方向。《凝气术》要求灵力同时运转多条经脉，这些路线在《引气诀》中从未被触及过，经脉久不使用，已经有些萎缩了。可他没有急躁，也不气馁，错了就从头再来，通路堵了就重新冲撞。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一点一点地摸清每一条经脉的走向和分支，记住了就刻在脑子里。
第一日，他掌握了基础吞吐法门。引气入体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混沌灵根终于有了一条能施展的基础功法。
第三日，他打通了三条之前因《引气诀》残缺而堵塞的支脉。灵力在这些新打通的经脉中畅行无阻，不用再绕远路，他的修为隐隐有了突破的征兆。丹田中的灵气存量也在稳步增长，五条灵根的颜色比之前鲜亮了几分。
第五日，他已经将《凝气术》的前三章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精准运转。丹田气海中的灵气存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整个丹田被灵气撑得微微发胀，像是吃撑了的胃，随时可能突破。
第七日，他开始冲击炼气二层的瓶颈。他按照《凝气术》所载的凝气法门，将丹田中的灵气压缩、旋转、再压缩，一遍又一遍，试图将散乱的气流凝聚成一团稳定的气旋。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压缩灵气等于在丹田中制造一个漩涡，每一次旋转都牵扯着丹田壁，带来一阵阵钝痛。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再到白天。既临渊一直被困在这片逼仄的石洞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饿了，就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小袋干粮掏出来啃两口。那干粮是杂役院发的杂粮饼，用最粗糙的杂粮面掺杂着不知名的干菜叶压成，又硬又干，咬一口掉渣，嚼起来口感像在嚼锯末，咽下去的时候硌得嗓子生疼。渴了，就爬到石缝外的山涧边，鞠一捧冰凉的溪水下肚。困了，就靠在石壁上闭眼小睡片刻，等到身体稍微缓过劲来，便狠狠掐一把自己——他掐的是手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青纹蛇牙印，一掐下去，旧伤迸裂，痛得他浑身一激灵——把自己从梦乡里拽出来，回到清醒的肉身，继续修炼。
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的脸颊又凹陷了一点，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愈发触目惊心，隔着衣裳都能看到骨头的形状。杂粮饼很快就吃光了，他就啃野草——后山有一种叶片肥厚的野草，味苦但无毒，勉强能果腹。嚼了一嘴的苦汁，咽下去之后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饥饿，习惯了困顿，习惯了身体被压榨到极限时的那种痛苦的低鸣。
第八日，他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内视。丹田气海中那团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密，从原先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扩展到了几乎占据整个丹田的三分之一。灵气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气旋的密度越来越高，中心处甚至能看到隐隐的液态灵光——那是凝气化液的前兆，说明他正在往炼气二层的方向稳步推进。
第九日深夜，他依稀记得是第九日——因为他抬头看石缝外的天光时，天已经全黑了，头顶的石缝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石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偶尔睁眼时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映出的点点幽光。他感觉到那层壁障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他的丹田深处响起的，像是冰层被**冲破前最后那一声脆响。
第十日清晨，石缝外的天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头顶的石缝漏下来，落在他的眉心。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在他的体内轰然炸开。那声音沉闷而磅礴，像天雷劈进地心，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炼气一层的壁垒，在持续十天的冲击下，终于被狂暴的灵气洪流彻底冲垮！
那一瞬间，既临渊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烈颤抖，丹田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嗡鸣，仿佛整个丹田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锤炼。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量从丹田深处喷涌而出，沿着新打通的经脉席卷四肢百骸，像是一条原本堵塞的大河终于冲垮了堤坝，洪水奔腾而下。
炼气二层，破！
狂暴的灵力充斥着他的每一寸筋骨皮肉。经脉被灵气洪流强行拓宽，原本只能容纳一丝灵气流过的细小通道，如今被撑到了两倍宽；内息变得沉稳而有力，丹田中那团气旋正式凝聚成了一个稳定的气旋——炼气二层的标志。气旋转动的速度比炼气一层时快了数倍，每转一圈吸纳的灵气量也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之前那些疲惫、伤痛、困顿、饥饿——整整十天的煎熬和折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股暖流游走全身，注入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末梢，把沉睡的力量缓缓唤醒。那种感觉，无比舒畅，无比畅快，像是被沉在水底许久后猛地破出水面，大口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甚至能感觉到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时那般死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松开，再握紧。皮肤上的疤痕还在，那层层叠叠的老茧还在，劈柴磨出的那一道道旧伤新痕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他这大半年经历的每一次疼痛。可他知道，这双手里现在握着的是和之前不一样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提升了一个档次，力量和速度都非昔日可比。
炼气二层的修士，已经可以做一些最低阶的法术了——运气成形，隔空取物，灵力附刃。虽然都只是最基础的运用，但和他之前那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虽然是杂役弟子，依然处于整座中南宗生态系统的最底层，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连灵气都感受不了的“废人”。他破了两重天。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二层，他只用了十天的闭关修炼。这速度固然有混沌灵根和《凝气术》的加持，但更重要的是他那十天里几乎不眠不休、燃烧性命般的疯狂。
离炼气三层还有一层的距离，离一年之期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够了——不，必须够。
石缝外，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钻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石缝漏进洞内，在既临渊的脸上投出几道白色的光带。月光很凉，但他感觉不到冷。体内的灵力还在奔腾流淌，把他的体温维持在了一个舒适的水平。他靠坐在石壁上，把那本已经被翻阅得书页松动的《凝气术》重新揣进怀里。指尖触到胸口时，隔着破烂的衣衫，能摸到那半枚残破的玉佩。
玉是凉的。他把玉佩从怀中取出来，拿手心捂着，慢慢捂出了几分似有似无的温度。月光照在玉佩上，那几条他从小看到大都没看懂的弯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他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可那纹路依然像是某种无意义的符号，看不出任何端倪。
师父说过，这玉佩里蕴**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品阶至少是金丹期以上。既临渊试过用灵力探测它，神识刚一触及玉面就被弹了回来。看来，只有等他修为更高一些，才能揭开这半枚玉佩的秘密。他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收进怀里最深的那层破布夹层中。
他在月光下闭上眼，脑海中依次浮现过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师父的手无力地垂下去，重重地砸在血泊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那双手曾牵着他走在山间小路上，曾在寒夜里把他冰冷的小脚揣进怀里。阿虎倒在村口歪脖子树下，眼睛没合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笑。小豆丁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烈火中化作虚无，连一块完整的遗骨都没留下。张***枣树被砍成了两段，红枣散落一地，被血水泡得发黑。宏拾那张轻蔑的笑脸，张至云那张阴鸷的面孔，还有那群秦云宗弟子冷漠地站在火光里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爆射，杀意凛然。再也没有了刚进杂役院时的卑微与落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地狱淬炼过的锋芒，冷厉而坚定。那是一种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人特有的气息——他们不怕黑暗，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黑暗里燃烧的火。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指节攥出了咔咔的声响。
距离一年之期，还有不到两个月。
炼气三层，他必破。
他不允许自己倒在这里，不允许自己倒在一年的期限上，不允许自己像一个废物一样被废去功法拖出中南宗的山门。他要留在这里，要继续向上爬，要把这本最基础的《凝气术》当作起点，一步一步，从最底层开始，把修仙这一条铺满白骨的通天路走到底。
秦云宗，他必踏平。那些错落有致的灵峰，那片被仙人霸占的天空，那一座座金碧辉煌、道貌岸然的殿宇，他要亲眼看着它们塌下来，烧成灰，化为废墟，就像他们烧了净宿村一样，寸草不留。
宏拾、张至云——那两个刻在他骨头上的名字，伴随着他每一次心脏的跳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深夜惊醒时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恨意——他必亲手杀之，斩其首，碎其丹，毁其元神。他要让那两个人临死前亲口承认后悔，后悔当年不该招惹一个叫既临渊的人。他要让他们死得比师父惨一万倍，要把他们施加给净宿村的一切，百倍奉还。
石洞中，月光从头顶的石缝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上。少年握紧拳头，周身散发着不屈的锋芒。那光芒不是灵气的光辉，而是一个人不肯认命的倔强，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人对命运发出的嘶吼。他的目光越过石缝外的夜空，越过中南宗的层层灵峰，越过边境的千里山川，落在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上。
秦云宗。
他知道，接下来的不到两个月，会更加艰难。炼气一层到二层他可以靠拼命、靠意志、靠彻夜不眠的苦修。可炼气二层到三层的壁障，比一层到二层的壁障更坚厚——炼气三层是炼气初期的最后一道关口，突破之后便踏入炼气中期，许多人苦心孤诣数年才能堪破。他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还要每天做那些繁重的杂活，能用来修炼的时间少得可怜。意味着每一个时辰都得拆成两半花，每一盏油灯都要熬到油尽灯枯。他得找到更快的方法，找到更高效的修炼资源，哪怕要冒更大的风险，他也绝不在意。
可他无所畏惧。他已经死了三个月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从地狱爬出来之后，每一步都是赚的。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只有仇恨和不甘。他这条命是赊来的，早晚要还，但在还之前，他得把账先收了。
他会更加努力，更加拼命。用尽全力，突破到炼气三层，留在中南宗，在宗门的夹缝中争抢每一块修炼资源，将混沌灵根的潜质发挥到极限。
蝼蚁之身，亦要逆伐仙途。
从今日起，既临渊的复仇之路，正式启程。他的背后是乱葬岗的腐土，是净宿村的焦土，是十六条人命的血债。他的前方是中南宗的万丈灵峰，是秦云宗的千年基业，是修仙世界冰冷森严的等级秩序。他赤着脚，满身伤疤，怀中揣着一本破书和半枚残玉，手中攥着一股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的狠劲。
他要从这片蝼蚁聚集的杂役院里爬起，踏着无数嘲笑与荆棘，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个一个拖下神坛。
天边泛起鱼肚白，石缝外的天空从深墨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灵峰上的钟声悠悠响起。第十一天了。
既临渊推开石缝入口的遮掩物，晨光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在石洞里困了整整十天，此刻走出来，清晨的山风拂在脸上，吹起他额前乱草般的发丝，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冷气息涌进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今日要做的事，和十天前一模一样。劈柴，挑水，扫山道，喂灵禽，除草药田。今夜要做的事，也和十天前一模一样——在月光下盘膝而坐，运转《凝气术》，冲击那道更高的壁障。
只是今日的他，已不再是十天前那个只是炼气一层巅峰的杂役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