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第一炉心灰：宫墙辞别」
窗棂外，宫中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年。我坐在尚宫局的偏殿里，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得像我这三年尝尽的世情。御膳房新出的点心，精致得像是画，却堵不住我心底的那股腻味。我，一个小小尚宫，以医女身份入宫，本以为能施展所学，救病扶伤，可这宫墙之内，哪有什么“病”，只有无尽的“毒”。
我拿起手边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这是当初陛下钦赐的，说是嘉奖我治好了贵妃的头痛。可那头痛，不过是贵妃与淑妃争宠，日日夜夜想出的新手段罢了。我不过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才“对症下药”，而非真的治好了什么痼疾。宫里，人人都在演戏，我，不过是这出大戏里，一个拿着道具的小角色。
我的手心覆上桌面，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冰冷的木头，一下，一下，像是给自己的心跳打着拍子。够了。这三年，我亲眼看着那些鲜活的女子如何被这深宫巨兽蚕食，从天真烂漫到面目全非。看着她们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眼神，一句虚假的承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饮鸩止渴。我见过贵人为了争宠，悄悄给对手的汤药里加慢性的毒，却又哭着求我救那毒发的宫女一命，只为了留下“仁慈”的假象。我见过妃嫔为了邀宠，活生生将自己的胎儿引掉，只因算出了一个“不宜生育”的卦象。她们的“病”，我医不了。
陛下召我觐见，我的心湖不起一丝波澜。这道圣旨，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整理好衣衫，将那枚玉扳指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仿佛那是一块普通的顽石，而非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我跪在御前，头垂得很低，露出颈项纤细的曲线。殿内龙涎香缭绕，暖得人发晕，可我只觉得周身都是彻骨的寒意。
「爱卿，朕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陛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威严。
我平静地回应：「回陛下，微臣旧疾复发，确感力不从心。」
我当然不会说我厌倦了，我只会在他的权力体系里，找到一个最能让他接受的辞呈。
「旧疾？」陛下轻笑一声，手指叩击着龙案，声音带着玩味：「朕记得，你入宫前身子骨一向康健。是何旧疾，竟连你自己的医术都束手无策？」
他知道我在撒谎。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看透了无数人虚伪的面具。可他更知道，我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谎。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直视着他的龙袍，而非他的眼睛。我的目光落在龙袍上那盘旋的九爪金龙上，那龙绣得栩栩如生，却也冰冷无比。
「回陛下，微臣这旧疾，并非身体之恙。」我嗓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而是心病。」
我停顿片刻，感受到殿内空气的凝滞，以及皇帝探究的目光。这，就是“休止符·留白”。
「微臣自幼习医，一心救人。入宫三年，却常感无力回天。宫中娘娘们个个珠光宝气，锦衣玉食，可她们的心病，却无人可医。」我轻叹一声，仿佛是真的为她们感到惋惜：「情伤、妒意、猜忌、恐惧……这些病症比任何风寒热症都要来得凶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们，也折磨着微臣。」
我看着陛下的侧脸，他似乎在沉思。这是个帝王，他需要维系后宫的稳定，也需要后宫的繁荣。我不能说宫斗是错的，我只能说我无能为力。
「微臣深知医者仁心，却无法根治这些心病。长此以往，微臣医术不进反退，心境日渐枯槁，恐对陛下后宫不利。长痛不如短痛，微臣愿辞去尚宫一职，到宫外寻一方净土，钻研医道，或是能寻得一丝解脱。」
我的理由，完美无缺。他挑不出我的错处，更不能斥责我。因为我将宫斗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心病”，推给了人性的复杂，而非他的管理失职。一个帝王，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统治权柄不容置喙。
陛下久久未语，殿内只剩下龙涎香袅袅升起的烟雾，和殿外偶尔传来的，被风吹散的宫女私语声。
「心病……」陛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似乎我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又坚硬的地方：「原来爱卿，也懂这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