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爷爷的期望------------------------------------------，陈墨被一阵砸门声惊醒。“陈墨！陈墨！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是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开门！咱们聊聊！”，本能地缩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牌照，车上坐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抬头看着这栋楼。“别装死啊陈墨！”门被踹了一脚，整扇门都在抖。这破隔断间的门锁是陈墨自己花三十块钱装的，撑不了几下。“二十三万，你当是冥币啊？”外面的人继续喊，“今天不还钱，你就别想出这个门！”，一动不动。，隔壁租户喊了一嗓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外面的人才骂骂咧咧地下了楼。陈墨听到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又等了十分钟，才敢从窗边挪开。——裤子口袋里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把硬币，外套内袋里一张五十的，是他上周帮人搬家的工钱。。，网贷平台六个，总欠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块。利息每天都在涨。，盯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禾发来的消息：“哥，我又查到新东西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看！”。打开通话记录，昨晚小禾的号码还在最上面。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哥！”小禾接得飞快，声音里带着那股让他又羡慕又心疼的元气，“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跟你说，我查到太爷爷那座墓大概的位置了——就在咱老家沧源那边，翁丁老寨附近！咱老家”，是云南沧源。，青砖黛瓦，门口有两根木柱，雕着陈墨看不懂的花纹。小时候他问过爷爷：“咱家怎么跟别人家不一样？”爷爷摸着花白的头发说：“这是你太爷爷盖的。你太爷爷有本事。”
“哥，你不是说想回老家看看吗？”小禾说，“正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回老家？”陈墨打断她。
“你喝醉的时候说的啊。”小禾理直气壮，“去年过年你在出租屋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小禾，我想回云南了，我想爷爷了’。你不记得了？”
陈墨不记得了。但他知道小禾不会骗他。
“哥，你不是欠了钱吗？”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太爷爷墓里，随便一件东西……”
“小禾。”陈墨的声音很干。
“嗯？”
“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陈墨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
这是他从云南老家带到北京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皮箱是爷爷的，棕色牛皮，边角磨得发白，锁扣坏了一个，用麻绳绑着。陈墨解开麻绳，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层衣服，他翻过去。下面是几本旧书、一个发黄的档案袋、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爷爷亲手交给他的。
“墨崽，这个你收着。等我走了再看。”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了。那是在沧源老宅的堂屋里，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哀牢山余脉，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背上扎着吊针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像灯油快燃尽的灯，最后猛地亮一下。
陈墨那时候二十三岁，刚从大专毕业，在昆明找不到工作，打算去北京碰运气。他站在爷爷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你好好养病，等我赚了钱回来接你去北京——”
“别跟我说那些虚的。”爷爷打断他，干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那双手的力气大得出奇，像铁钳子一样，“墨崽，你听爷爷说。”
陈墨蹲下来，凑到爷爷面前。
“咱老陈家，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爷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太爷爷陈守山，那是真正有本事的人。**那会儿，他在沧源这一带，谁不知道？你看到咱家这个宅子没有？青砖、黛瓦、木料都是从普洱那边运过来的，一整座山头的木头，你太爷爷说买就买了。”
陈墨小时候听过这些话，但从来没有当真过。沧源那个老宅确实气派，比寨子里其他人家大出两三倍，但已经破败了——墙皮脱落，木梁生虫，院子里的石板缝长满了野草。
“你曾爷爷，那更是了不起的人物。”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敬畏起来，像是在说一个不可直呼其名的存在，“你曾爷爷叫陈皮阿四，长沙老九门排行**。长沙城，半边天都是他的。后来他来了云南，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老九门是干什么的？”陈墨小时候问过。
爷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忌惮，最后化成一句含糊的话：“做生意的。大生意。”
陈墨那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上网查了“老九门”，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经生意——是盗墓。九大盗墓家族，**时期长沙地面上的土夫子。
他曾爷爷是老九门的人。
他太爷爷也是。
他们家老宅那些青砖黛瓦，那些从普洱运来的木料，那些让寨子里人眼红了几代的富贵——都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可惜啊。”爷爷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遗憾都叹了出来。
“你太爷爷后来就不行了。最后一次从山里回来，人都变了，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问他什么也不说。过了没多久，又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时候你爷爷我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家就败了。”
爷爷的手握得更紧了。
“墨崽，你是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爷爷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但你得记住——你身上流的血，是陈家的血。你得争气，把老陈家的**起来。哪怕一点也好。”
陈墨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把老陈家的**起来”。他觉得爷爷说的是老派人的老派话，听听就过去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爷爷这才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陈墨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甘心老陈家就这样败了，不甘心把还没说完的话带进棺材里。
“去吧，墨崽。去北京闯闯。爷爷等你回来。”
陈墨走了。两个月后，爷爷走了。
他没有来得及见爷爷最后一面。
陈墨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了很多，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照片里的爷爷还年轻，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沧源老宅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爷爷的手搭在一个小男孩的肩膀上。那个小男孩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运动服，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他自己。六岁的陈墨。
他还记得那天。爷爷从院子里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掰开来，把红宝石一样的籽一粒粒剥出来，放在他手心里。那石榴特别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爷爷笑着看他吃，自己一口也没吃。
“墨崽，好吃不？”
“好吃！爷爷你怎么不吃？”
“爷爷不爱吃甜的。”
小孩子信了。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陈墨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
哭没有用。爷爷从来不哭。爷爷送走太爷爷的时候没哭，家败了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守着那个破败的老宅过了几十年也没哭。爷爷只在喝醉了的时候红过眼眶，说“我对不起你太爷爷，没能把老陈家守住”。
“爷爷。”陈墨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去把咱家的东西找回来。”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用麻绳重新绑好皮箱。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那些灯光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了房租和网贷失眠。
陈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了沧源，想起了老宅后面的山，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的样子，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手机震动了。
不是催收，是小禾发来的消息，一长串，带着好几个感叹号：
“哥！我查到太爷爷那座墓的具**置了！在翁丁老寨附近的林子里！我把资料发你邮箱了！哥你什么时候回云南？我去昆明接你？”
陈墨盯着“回云南”三个字。
回云南。不是“去”。
那是他的老家。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他爷爷埋的地方。
他欠着二十三万，在北京活得像条丧家犬，连回老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而爷爷在照片里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甘，有“你要争气”。
陈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一条：
“等我。我安排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小禾的回复就到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陈墨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墨崽，你是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男丁。
爷爷，男丁去干太爷爷干过的勾当，算不算争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催收的人不会因为他穷就放过他，知道他口袋里的八十七块撑不过三天，知道如果不去做点什么，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而小禾还年轻。她才二十岁，眼睛里还有光。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弄到钱，至少小禾不用再过他这样的日子。
陈墨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爷爷的皮箱，铁弹子，铁盒子，没了。
他把那张八十七块钱揣进内袋，拉上背包拉链。
窗外的天亮了。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
但陈墨觉得，那层玻璃的另一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