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只拿一件  |  作者:惰小懒  |  更新:2026-05-14
尘归尘------------------------------------------,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只能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他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小禾身边,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眼神平静但不冷漠。她先看了看小禾的脸,然后俯下身去看她的手指。她拿起小禾的右手,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皱,而是眉心微微往中间挤了挤,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愿意相信的东西。,又去看小禾胸口的洞。这次她看的时间更长。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棉签,在洞口边缘轻轻擦拭了一下,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把棉签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见多了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克制的悲悯。她看了陈墨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在十二月冰冷的走廊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了。,慢慢滑坐到地上。,从皮肤渗进骨头。他把手**口袋,摸到了那枚铜碎片。碎片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疼一点好,疼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更早的时候。大概一个星期前,她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她才会有的兴奋。“哥,我查到了!太爷爷的墓在云南沧源,翁丁老寨后面的林子里。爷爷以前说过的,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地方!”,水刚烧开,热气糊了手机屏幕一脸。“你天天查这些,不上班了?下班才查的嘛。哥你听我说完——爷爷说太爷爷从山里拉出来的那些东西,金丝楠木、老山檀、夜里会发光的石头,可能真的还在墓里。那些东西要是拿出来,咱们家的债……”
“小禾。”
“哥,你听我说完嘛!”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不是在生气,是在撒娇,“爷爷走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一辈子没说出那个秘密,是不是就在等咱们自己去找?他眼睛里那个光,我忘不了。”
陈墨没有说话。他想起爷爷的眼睛。老人晚年眼睛浑浊了,白内障像一层磨砂玻璃糊在瞳孔上。但每次说到太爷爷、说到老陈家以前的风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就会亮一下——不是反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点亮光,像风中的蜡烛,晃一晃就灭了,但灭之前总会烧得特别旺。
“哥,等我查清楚了,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太爷爷吧。我还没去过太爷爷的墓呢。爷爷说太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想去看看。”
陈墨说“好”。他当时以为“好”是一个可以慢慢兑现的承诺。
现在那个承诺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陈墨。”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姓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里有一种刚入职不久才会有的认真。
“跟我去所里做个笔录。”
***不远,走路十分钟。陈墨跟在李**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胡同,路上铺着灰白色的地砖,砖缝里塞满了烟头和枯叶。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所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陈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塑料椅子冰凉,后背靠着墙壁,墙皮脱落的地方硌着肩胛骨。
李**拿了个本子坐到他对面。
“姓名。”
“陈墨。”
“年龄。”
“二十三。”
“你和陈小禾的关系。”
“兄妹。亲的。”
“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打了电话,发了消息。她没接,没回。”
李**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陈墨看不懂。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陈墨。那个眼神让陈墨心里一紧——不是**看嫌疑人的眼神,是同龄人看一个遭遇了不幸的人的眼神。里面有同情,但也有一层陈墨不想看到的东西:无力。
“陈墨,”李**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妹的死状你也看到了。心脏被摘、手指脚趾被切、血被放干——这不是普通案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陈墨消化这句话。
“**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陈墨想到了那个黑影,想到了那双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话,李**会问“你怎么不早说你确定不是看错了”,然后记录在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陈墨说。
李**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来。那个目光像扫描仪,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真的没有?”李**追问,“**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
陈墨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小禾在电话里说“哥,那些东西要是真的,咱们家就有救了”。那算异常吗?不算。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太久的姑娘,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最近在查一些**时期的东西,”陈墨说,“家族历史什么的。但没有提到过跟谁结仇。”
李**又记了几笔,然后放下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在两个人之间。
“陈墨,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更低了,“法医初步判断,这些伤都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造成的。手指和脚趾的切口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是一根一根切下来的。心脏被摘取的时候,心脏还在跳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进陈墨的肉里。
一根一根切下来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铜碎片,锋利的边缘嵌进掌心,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他没有松手。疼一点好。
“现场没有监控,那栋楼死角太多。”李**说,“没有目击者,邻居什么都没看到。没有指纹,凶手戴了手套。DNA比对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也没有比对样本。”
他拿起本子,又放下。那个动作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这种案子……很难破。”
“很难破是什么意思?”陈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那不是泪,是白炽灯的反光。也可能是泪。
“就是可能破不了。”
陈墨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变成了灰色,右脚鞋带散了,他没去系。
“你们就不查了?”他听到自己问。
“不是不查,是查不了。”李**的声音里有愧疚,真真切切的愧疚,“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这种案子,除非凶手自己再犯,或者留下DNA比中,否则……”
他没有说完。不用说完。
“你之前提到一个黑影,”李**说,“从窗台上跳下去的那个。四楼跳下去没有痕迹,你确定不是看错了?”
陈墨抬起头,看着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试图相信他的努力,但也有怀疑——那种“你是不是太伤心了产生了幻觉”的怀疑。
“我看得很清楚。”陈墨说,“他戴着面具,眼睛是黑色的。整个眼眶都是黑色的。”
李**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我们会查的。”
陈墨知道这个“会”字是什么意思。它不代表“即将”,不代表“一定”,它代表“我现在需要这么说”。
从***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北京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边沉,到了五点,天就灰透了。陈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他冲锋衣的每一个缝隙。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口袋里的铜碎片硌着掌心,血已经干了,黏在碎片和皮肤之间。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读消息——催收的、信用卡的、网贷平台的。最新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陈墨,我们查到**妹的案子了。你要是想让**妹的事不了了之,就别还钱试试。”
陈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一行字:“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
发送。然后关机。
殡仪馆在城东,靠近五环。陈墨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服务大厅的白炽灯比***的还亮,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台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悲悯——嘴角微微向下,眉头微微向上,声音压低半个调。
“**,请问您是——”
“陈小禾的家属。”
“您是她……?”
“哥。”
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您填一下这个。火化的话,有几种套餐,价格表在背面。”
陈墨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大厅里有暖气,温度至少二十度。是因为他刚刚在表格的“与死者关系”那一栏写下了“兄妹”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此以后只剩字面意义了。
他翻到背面。套餐一:经济型,1380元。套餐二:标准型,3800元。套餐三:VIP型,8800元。最便宜的,1380。
他掏遍了所有口袋。外套内袋的五十块,裤子口袋的二十块和一把硬币,还有背包夹层里翻出来的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他数了两遍。
八十七块三毛。
距离一千三百八十,还差一千二百九十二块七毛。
“能不能……”陈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先存着?我过几天来取。”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见多了。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根联,填上日期和编号,递给他。
“骨灰暂存费每天十块。”
陈墨接过那张纸条。纸张很薄,差点被手指的汗洇湿。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影子像一个问号。
口袋里是那枚铜碎片,掌心里是那个清晰的伤口,脑子里是小禾笑着说的那句话:“哥,等我查清楚了,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太爷爷吧。”
陈墨抬起头。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在北京城上空。
他张开嘴,冷风灌进去,把喉咙里那个字冻住了。
但他还是在心里说了。
小禾,哥去云南。
哥把太爷爷的东西带出来。只拿一件。换钱,给你买最好的地,立最好的碑。
然后——哥去找那个黑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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