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沉入海底

靠窗的位置------------------------------------------，我把自己塞进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课时只要微微偏头，就能看见操场边那排老槐树。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阳光刚好会晃一下眼睛，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眯起眼假装看不清，从而逃过一次被点名的机会。，这个角度能避开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书包带子上的线头又开了，我不动声色地塞回去，确保没有任何一个部分露在外面。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起了毛边，我用右手拇指按住左手袖口，像怕它散开。。分班名单刚贴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新班主任严不严、谁和谁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认识每一张脸，知道谁的成绩好，谁和谁在谈恋爱，谁在食堂插队被骂过。但我跟这些人的关系，就像操场边那排槐树和树下的蚂蚁：同在一片土地上，却没有任何交集。“同学，这边有人坐吗？”。我抬起头，是个扎着马尾的圆脸女生，手里抱着一摞新书，笑盈盈地看着我。。，一边整理书一边自我介绍：“我叫林恬，原来一班的，你呢？六班。六班？那不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听说你们班主任挺严的？”。六班在高一是出了名的“差班”，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光是处分就贴了半面墙。我在六班待了一年，什么都没参与，也什么都没留下。
“还好。”我说。
林恬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冷淡，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头跟另一边的同学搭话去了。我松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叶子，挂在树上不掉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还没起风。
上课铃响了。
新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说话慢悠悠的，看起来不算难对付。他在***念了一遍分班名单，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我听到“姜屿”两个字的时候站起来，说了声“大家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第一排听见。然后坐下。
下一个名字。
“陆止安。”
我本来没在意，但这个名字让我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站起来的男生坐在中间**排。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清瘦，校服领口立得规整，头发不长不短刚好遮住眉尾。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有些男生站起来会拖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家好，陆止安，原二班的。”
就这一句。声音不低沉也不清亮，就是刚刚好够每个人都听清楚的程度。他笑了一下，很淡，像一个惯常的社交表情包，然后坐下。
班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几个女生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就是那个转学来的吧？听说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九。”
“他之前二班的吗？我怎么没印象。”
“转来的，好像之前不在这个区……”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我对自己说：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谁转学来的、谁考了第几名、谁长得好不好看——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在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不被人注意，就不会被人议论；不被议论，就不会被人看见。
只要不被看见，就没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订学校的午餐、为什么校服总是一个款式、为什么放学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走。
我有一整套完整的、不被人注意的方**。
走进教室的时间要掐在铃响前最后一分钟，这样你不需要跟任何人寒暄。课间最好一直趴在桌上，或者假装在写作业，这样没有人会觉得你“有空聊天”。去食堂要选最偏僻的角落，吃最慢，这样等别人吃完走了，你就不用坐在一群有说有笑的人中间假装自己不尴尬。
放学的时候，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走。
我已经这样过了一年，可以再这样过一年，然后高考，然后离开这个城市，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但我以为高**和去年一样。
我错了。
因为第二天，陆止安就坐到了我的前面。
**排座位是按照身高和视力综合考的。我个子不算矮，但因为视力不好，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位置了，既不会太靠前被老师盯上，又能看清黑板。
陆止安的身高在男生里算中等偏上，按理说应该再往后坐一排。但他跟**说了一句“我近视，坐在后面看不清”，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前面。
**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眼镜——一副银框的，看起来度数不低，也就没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就看见陆止安已经坐在我的正前方了。
他从书立上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动作很轻。他的书包是深灰色的，拉链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飞机挂件，阳光打上去会反一下光。
我多看了一眼那个挂件，然后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想，这也没什么。谁坐前面都一样，反正我也不会跟谁说话。
第一节课是数学。年轻的女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板的函数题，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我埋头抄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嚓。”
一张小纸条从前面递过来，落在我练习册的边缘。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陆止安右手拿着笔，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伸着，手指夹着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姿势非常自然，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过来。
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干净清瘦——
“同学，第三题的辅助线我不确定，能借我看一下你的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练习册。第三题我其实也没做出来，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最后只留了一条淡淡的铅笔痕迹。
我有点想笑。这个人明明看起来成绩很好，为什么来问我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高一从差班升上来的女生？
但我想了想，还是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也不确定，可能不对。”
然后把纸条叠好，从桌子底下递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
“你的线画在哪里？我对比一下。”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不太习惯有人注意到我的作业，更不习惯有人觉得我的答案有参考价值。在六班的时候，我的练习册从来没有人翻过。
我在纸条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自己的辅助线位置，然后递回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条再次出现：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试了一下，第二步用这个交点做垂线，能解出来。”
下面附了一个简短的解题思路，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明明自己会做，为什么要来问我？
但我没有多想。我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按照他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果然解出来了。
下课后，陆止安转过身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
他比我预想的要瘦一些，下颌线很分明，嘴唇有些干——大概是换季的原因。眼睛的颜色偏深，看人时好像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专注，像是他真的在认真看我，而不是随便扫一眼。
“喏。”他把我的练习册递回来，刚才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过去了，“第二页的第六题，你的步骤比我的简洁。”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第六题我确实用了跟标准答案不一样的解法，用了更短的两步就推导出来了。
“谢谢你。”我小声说。
陆止安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谁都用的社交笑——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尾有浅浅的纹路，看起来是真心觉得好笑或者高兴的样子。
“谢什么，是你自己做的。”他说。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
我握着练习册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泛白的袖口上。
我的拇指又习惯性地按住了那根线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个家。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没有人来修。我摸着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啤酒的气味混着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客厅的灯管只有一根在亮——另一根烧了半年了，没人换。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透了，面涨得发白，浮着一层油。
我妈不在家。大概在楼下的小卖部，或者不知道哪个熟人家里。反正她总是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谁也不理，直接倒在沙发上就睡。
我把泡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个不到八平米的小隔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被子上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这个房间不通风，又朝北，冬天冷得要命，夏天闷得像蒸笼。
书桌上堆着课本。台灯的灯管也坏了一半，亮起来的时候会闪几下才稳住。
我坐下来，打开书包，拿出练习册。
那张纸条从课本里滑出来，是我今天夹进去的那一张——陆止安第一次递过来的那张，上面还写着第三题的辅助线。
纸条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压痕。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台灯闪了两下，稳住了。
我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跟那几个用剩的创可贴和一枚一元硬币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天彻底黑了。
楼下传来我**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谁吵架，又像只是在大声说着什么。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她的脚步声歪歪扭扭地穿过客厅，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倒在沙发上了。
我没有出去看。
我已经学会了不去看。有些事情，看多了也不会变好，只会让你越来越清楚——你从哪里来，你身上背着什么，你不配拥有那些太亮的东西。
比如被人注意到。
比如被人喜欢。
比如陆止安转过来的那张笑脸。
我把笔握紧了一些，继续写作业。
数学题不会骗人。你写对了，答案就在那里；你写错了，红叉就在那里。比人简单多了。
我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3日。
高二，第三天。
一切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