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人间中行走  |  作者:尘霏  |  更新:2026-05-15
:借宿------------------------------------------ 借宿,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他的原话是:“敢在外面显摆,回来抄《太上感应篇》十遍。”十遍是什么概念,我六岁那年体验过一次,抄完之后三天握不住筷子。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克制——至少在有人看着的时候。。名字气派,其实就是两栋灰砖楼加一个煤渣操场。学生不多,六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三百人。。本来师傅说七岁就去,结果那年来登记入学的时候,管户籍的大姐翻了半天档案也没找到我的户口。最后是师傅去了一趟镇***,第二天我的户口就落下来了,连师傅自己都多了一页档案。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办法,也不敢问。。不是因为成绩——成绩我中不溜,不太差也不太好,维持在师傅不会找我谈话的水平。也不是因为打架——虽然确实打过几场,但从没被抓住过,因为我都挑没有目击者的地方打。,是因为我总说一些奇怪的话。,班里有个叫刘洋的男生,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路过看了一眼,说:“你明天别去后山。”刘洋问为什么,我说:“你身上有股味道,像后山坟地那边的。”他就去告老师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在胡说什么,我只能说在讲故事。,因为**觉得不吉利,把他锁家里了。第三天他翻学校围墙逃课的时候,后山那块塌了个坑,正好是他平时放学走的那条路。坑不大,半米深,但摔进去崴个脚是跑不了的。。我说猜的。他信了。老师也信了。师傅没信。,师傅让我在正殿跪了半个时辰。“以后在外面,少说话。我什么也没说——你说了。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但没顶嘴。师傅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的时候他已经把道理讲完了,你没跟上是你的事。
那年我上三年级。那天是星期五,下午只有两节课。
第二节是自然课,***正在***讲青蛙的**发育。坐在我后排的女生忽然用笔戳了我一下。
她叫何云遥。后来跟我很熟。但那时候我们在学校里几乎不说话——她在班里人缘太好,而我是那种被大部分同学绕着走的人。我们之间隔着两个世界。她爸是镇上卫生所的何大夫,管着半条街的头疼脑热。她成绩拔尖,长得干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没什么架子。
她在学校里唯一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是不怕我。
之所以交代这个人,因为她是那天****唯一一个还没走的人。至于她为什么没走,跟那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一直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戳了我一下,我没回头。
“张玄。”她很小声地叫我。
“干嘛。”
“你这周六有空吗?”
“没空。”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不管什么事,师傅让我周末抄经。”
这是实话。那周我因为在食堂跟人打了架——其实是对方先动的手,但我没忍住——被罚抄《太上感应篇》半部。师傅说周五之前交,我拖到周五还没动笔。
她沉默了一下。我转过头去,发现她表情不太对。不是生气,不是什么别的情绪,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别扭样子。
“怎么了?”
“你去过镇上老卫生院吗?”
老卫生院。镇西头那个。三层楼,红砖墙,窗户上钉着木板。我路过几次,门是锁着的。师傅说过,那地方阴气重,少去。
“没进去过。”我说,“那地方不是早就关了吗。”
“我上个星期进去了一次。”
“你进去干嘛?”
何云遥低头,手里捏着自动铅笔的按头,咔嗒咔嗒按了好几下才说:“我爸让我去的。他那天去那边取一些旧档案,我跟着帮忙搬东西。就进了二楼。”她停了一下,“我在二楼走廊里捡到一颗牙。”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什么牙?”
“人的牙。”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是牙齿。大人的那种,臼齿,根上还带着血。”
“可能以前牙科诊所留下来的,”我说,“有什么稀奇。”
“不对。那颗牙是温的。”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自然课的***还在***画青蛙的发育图,粉笔在黑板上咯咯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何云遥脸上,她不像在说谎。
我看了她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周六不行,我约了人。”
这是假话。我没约任何人。但我记得师傅的话:在外面,少管闲事。尤其是有女生的闲事。
何云遥没有再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我旁边走过,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课桌抽屉里。
我没当场打开。等她走了才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用透明胶封着口。拆开,里面就一句话:
“牙上有我的名字。”
周五的傍晚,山里的天黑得早。
我从学校出来,沿着镇西的土路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拐了个弯,没有往山上的道观走,而是往老卫生院的方向去了。别问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个东西在硌着。
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望龙镇老卫生院,镇西,过了桥就是。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最后一丝灰红色的光。那座楼比我想象中旧得多。三层,红砖墙,每一扇窗户都用木条交叉钉死了,只留最上面一扇天窗是破的。院子门口的铁门挂了锁,但那种老式的弹簧锁,锈得厉害,用手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我侧身挤进去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能没过小腿。几棵老的法国梧桐遮住院子上空。空气里有股凉意,不是气温的那种凉,是从脚底板往上渗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铜钱——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
一楼的玻璃门碎了半扇,碎玻璃堆在门框底下,踩上去嘎吱响。进门是大厅,挂号窗口的木板合着,窗口上方还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地上有几张散了页的病历纸,踩上去滑了一下,我低头——纸上的字迹早被水泡得模糊,只留最底下一行日期:一九八七。
比我还大一轮。
大厅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我站在挂号窗口前面,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像是从很多年前一直泡到今天,已经被空气稀释到快没了,但它还在。
师傅教过我一种辨气的方法——如果在一个不该有某种味道的地方闻到了,那多半不是物理残留,是别的东西。我当时站在大厅里,吸了吸鼻子。****的味道从二楼下来的,顺着楼梯口,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
我上楼了。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掉了漆,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层灰。走到第一个转折平台的时候,楼上的某扇门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没有风。是门板自己碰了一下门框,很轻,像有人站在门后面,不小心靠到了门上。
我站住了,把铜钱从裤兜里拿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楼梯口正对一条走廊。走廊不长,两边各三个房间。门都关着,门漆是那种老医院的淡绿色,现在长满了霉斑。地板上有一排脚印——不是我的。比我脚小,应该是女生的。脚印从走廊这头一直走到尽头那间房门口,然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何云遥。
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是半开的。
我走过去。门牌歪了半边,还剩两个字:口腔科。推开门。屋内很大,有一张旧式牙科治疗椅,皮面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器械台上摆着一排生锈的拔牙钳和牙挺,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上贴着一张牙齿解剖图,边角翘起来,图上有几个**——不是虫蛀的,是指甲抠的。角落有个铁柜,抽屉全开,空无一物。只有最下面那层抽屉是关着的。
那个抽屉是关着的。
我把铜钱换到左手,用右手去拉那个抽屉。老式铁柜,抽屉轨道生了锈,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是一些废纸。几页撕过的病历,一本没了封皮的医学手册,半截铅笔头。和一个信封。
我把信封捡起来。普通牛皮纸信封,没写字,没封口。打开,里面倒出来三样东西:三颗牙。都是臼齿,根上带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但还没变成褐色,大概是最近几个月的东西。
我把三颗牙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
第一颗,牙冠上刻着“刘”字。
第二颗,“王”。
第三颗,空的,什么都没刻。
我把三颗牙重新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不是脚步声,是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走。不是朝我来,是往楼梯口去的。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然后我下楼了。
走出卫生院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一直走到桥头,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跟来时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因为三楼那扇破天窗里,亮了一下。不是灯。是那种绿色的光,跟我在后山看到的鬼火一模一样。只亮了一下。
然后就灭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山上。去了卫生所。
何云遥她爸何大夫正趴在门诊桌上打瞌睡,我把三颗牙往他桌上一拍。“叔,这三个人的档案还在不在。”
何大夫先看牙,再看我,表情很复杂。我还没开口解释,他就伸手诊床底下的铁皮柜,从里面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文件袋上印着“望龙镇中心卫生所转存档案·口腔科·一九九一”几个字。
何大夫一边翻一边说,老卫生院口腔科当年人来人往,至少看过大半个镇的人。三颗牙上的姓氏,在名册里一定能对上号。
“刘”是刘文远,水泥厂工人。来拔牙是在一九八五年,他说把医保本忘在了车间,两天后再来补。没补上。第三天他下了夜班骑自行车回家,摔进路边的排水渠,人没事,但磕掉了两颗门牙。从此不敢再去牙科。
“王”是王德顺,供销社会计。重度四环素牙,满口灰黄,带学生去县里参加珠算比赛前想治一下,上了麻药又跑了。当天夜里,他在梦里觉得自己偏头痛,醒过来枕头上落下三颗完好的大牙,没血、没疼。他媳妇说那是“四环素自己掉了”。
两个人都还活着。都没再去过牙科。
第三颗牙,何大夫翻遍了名册,不是没有“李”,是没有能对上号的——所有姓李的患者都在拔牙后完成了治疗,病历齐全,没有断档。
他把档案推回去,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孩子,你哪捡的这些东西?”
我没回答,从信封里捏出第三颗牙,放在灯下看。这颗牙比另外两颗颜色要深。不是时间久的那种发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半透明橘黄。根尖是闭口的,没有血槽痕洞,不像被拔下来的。我攥在手心里试了一下,凉的,不发烫,不刺手。说明附在它上面的东西还在沉睡。
就在这时走廊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卫生所的玻璃窗哐当摇了一下,然后灯闪了一下。何大夫骂骂咧咧去合窗,我趁那一瞬把那颗牙往自己口袋里揣了。
何大夫转身回来的时候,桌上只剩两颗。
“第三颗呢?”
“没有第三颗。”
“我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
何大夫盯了我几秒,最终没再追问。他大概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只是把那两颗牙装进密封袋,送我到门口。“我也不是不信你,”他在夜色里点了支烟,“今天档案的事,别跟云遥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口袋里的第三颗牙又捏紧了。
出了卫生所,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走。路过何云遥家楼下的时候,没停。
快出镇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其实是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式诺基亚,师傅给我买的,理由是“能报警就行”。我给何云遥发了一条短信:“那颗牙上没你的名字。”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你去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不该去的。”
我看着屏幕,想了很久该怎么回。最后只打了六个字:“以后别去二楼。”
发送完毕,关机,上山。
那一夜我在道观里失眠了很久。师傅不在,去川北云游了。正殿供着三清,长明灯的光晃在梁上,整个大殿就我一个活人。
我把第三颗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月光照着那颗牙,牙釉质反射出淡淡的橘**光,像一颗琥珀珠子。我看了半天,又把它放回口袋。
次日天没亮,把那颗牙塞进偏殿角落一个腌咸菜的坛子里,坛口压了三枚铜钱,再用旧报纸蒙上。
后来我查过那套拔牙器械。老卫生院口腔科搬走的时候遗留在铁柜底层抽屉里,锈得不成样子。一共七件。何云遥去的那天,三楼确实没开灯——但她手里的牙是温的。
而第三颗牙,一直到我小学毕业都没有找到它的主人。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路过那个坛子,总觉得有人站在坛子后面。背对着我,头低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嚼什么东西。
但我从来没问过那个背影是谁。
师傅说过,有些东西不问你,你就别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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