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绩一直稳定。。。我认字早，记性也好，《云笈七签》都能背半本，小学课本那点东西按说不该难住我。但问题在于，学校考的东西跟师傅教的东西，重合率太低。：一个水池，进水管三小时灌满，出水管五小时放空，两管齐开几小时灌满？。不是不会算。是不理解。脑子正常的人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不是水池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填空题——列举三种食肉动物。我写了“虎、狼、魑”。老师用红笔在“魑”字上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大字：“错字。”我本来想去找她理论——魑魅魍魉的魑，《山海经》里有出处的，怎么就算错字了——但想想还是算了。上回刘洋**因为我在作文里写“人有三魂七魄”找到学校来，老师跟她说“这孩子想象力挺丰富的”，我在旁边站着没吭声。《我的理想》。别的同学写当科学家、当医生、当老师。刘洋写他想当飞行员。我写的是：继承师傅衣钵，行走人间，降妖除魔。语文老师在评语栏里写：“语言通顺，中心明确。但题材建议更贴近现实。”按她的意思，我的理想不够现实。，但理想分被扣了两分。。成绩不拔尖，但也不至于倒数。属于那种老师不表扬也不批评的、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中等生。偶尔说出一些奇怪的话，同学们习惯了，老师也习惯了。师傅对我的要求是“别在镇上用道术”，不是“好好**”。所以期末考多少分他从来不管，只问一句：“及格没。”及格了就说“行”。没及格就说“下次及格”。。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在人前显摆。，我自己在乎了。。，叫李宏达。但全班都叫他李胖子，因为他胖。一米四的个子，一百二十斤，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笑起来缝就没了。他是我们班的倒数第一，雷打不动的那种。每次**公布成绩，老师念到“最后一名”的时候全班异口同声喊“李宏达”，然后老师点点头，李胖子就在座位上嘿嘿笑两声，像在领奖。。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点憨。谁让他帮忙值**都帮，谁跟他借钱他都有就借、没有就说“下次有了借你”。他的存在让倒数第二很有安全感。而我跟他之间，通常隔着七八个人——也就是说，我比他强点，但强得有限。。
考前一天，李胖子在放学路上拦住我。他难得没笑，两条缝里透出一点认真的光。“张玄，”他说，“这次我要超过你。”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他那张肉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一只下定决心要**的猪。
“行啊，”我说，“那你加油。”
“我补习了，”他说，语气很严肃，“我妈给我报了镇上的补习班，上了两个月，花了六百多。我妈说再考倒数第一就不给我过年压岁钱了。”
“**认真的？”
“认真的。她把压岁钱都锁柜子里了，说考及格才给钥匙。”
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李胖子**我见过。姓周，镇上供销社的会计，脸瘦颧骨高，说话像打算盘一样干脆。她能在供销社把三块钱一斤的散装饼干算到分，也能把李胖子的压岁钱锁在铁皮柜里说到做到。想象一下，大年三十，**灯火通明，周姨端出一盘饺子，李宏达伸手去接压岁钱，**啪的一下把柜子钥匙搁桌上说你还没及格钥匙不能给你然后李胖子就哭了然后整个正月都在哭那个场面——我光想想都觉得心酸。
李胖子又说：“张玄，你每次都比我高七八名，这次我要超过你。你等着。”
他走了。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肉墩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脑子里想的不是“他要超过我”——想的是“他说的是真话这小子真补习了他说不定真能超过我那就意味着我要往下掉一名变成离倒数第一更近的一名”。
晚上回了道观，越想越不对。李胖子以前从来不补习，六十分的卷子他能稳定考三十分。两个月他要是真拼命了，从三十分提到六十分很难吗？不难。而我呢？我从不复习，每次都是临考前翻两页书，能及格全靠脑子够用。但我有多久没正经看过课本了我都记不清了。上次数学课讲什么来着？好像是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师傅那边讲的是三元归一气。这是两套系统，完全不兼容。
道观里，我盘腿坐在**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翻开到“一元二次方程”那一章。看了两页，困了。
不行。不能让李胖子超过我。
我不是好胜心强。但是——想象一下：开学发成绩单，老师念到我名字，李胖子在后面嘿嘿笑，然后同桌凑过来问“你怎么被李宏达超过了”，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放下课本，开始翻师傅书架上的书。《云笈七签》《太上感应篇》《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找到了一本《道**元》，卷十九有一道符，叫“文昌符”。注释写的是：主文运昌盛，科举进身，宜供奉文昌帝君。
就是这个。
我把符样描下来，铺开黄纸，研墨，提笔。画符这件事我做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画。但画文昌符还是头一回。这道符笔法很繁，中间有三处折笔，角度不能错，收笔的时候还得默念文昌帝君的名讳。我画了快一个时辰，画到第三张的时候，符纸在指尖发了一下热。卷了个边。没烧——但纸边微微卷起来，像被烤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去。
成了。
我把符折好，塞进铅笔盒里。
第二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李胖子坐最后一排，他胖，老师说他坐前面挡视线。我进考场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翻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紧张得像在背经。看那个架势——是真复习了。我的心咯噔一下。
拿到卷子，我先扫了一遍。前五道选择题，我只会一道。剩下的都是方程。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我背过但不太确定——是负*加减根号*方减4ac除以2a，还是2a除以根号*方减4ac？这个顺序我一直记混。
手心出汗了。
我摸了摸铅笔盒，隔着铁皮感觉到那张折叠好的符传来的微微凉意。师傅说过，画好的符就是一份写好了的合同，烧了才算送达。烧，还是不烧？
李胖子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不能再等了，烧。趁监考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时间的空档，把符从铅笔盒里夹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对着桌腿方向——这个位置教室里的视角看不到明火——快速一搓。符纸着了，没有明火，只有一股极细的青烟。然后它烧穿了，消失了。
等了大概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盯着卷子。卷子还是那张卷子，我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没有灵光一闪，没有文思泉涌，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变化是——我困了。
眼皮突然开始打架。不是疲倦，是困，沉得像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斤糨糊。那种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裹住整个头皮，然后往下坠。我掐了一下大腿，没用。又用力眨了两下眼，视线开始重影。黑板上的字在晃，粉笔灰飘在阳光里像下雪。
我挣扎着坚持了几秒，然后头往下一栽，趴在卷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教室里，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窗外什么都看不清，灰蒙蒙一片。我低头看桌上的试卷，卷面上写的不是答案，全是符。每一道题的空格都被符咒填满了——驱邪符、安宅符、镇煞符——每道符都画得工工整整，比我平时画的还好。笔锋、转折、收笔，全是道门正宗的路子。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写完了就交卷。”
我转过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他手里拿的不是粉笔，是一根沾了朱砂的毛笔。等我再往下一看，自己手里握着的也不是2*铅笔。是黄纸。我趴在桌上写的哪里是试卷，是一道烧给文昌帝君的呈文——文末还端端正正落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醒了。
我是被同桌推醒的。她拿笔戳了我胳膊一下，小声说收卷了。我猛然坐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卷子上压出一道印子，是我的脸型。下巴抵过的地方洇了一片深色。
卷子没写名字。我把名字补上了。
交了卷，脚步发虚，站在考场门口，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李胖子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那张肉脸还是胖，但我总觉得他笑得很狡黠。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刚才睡着了。”
“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在我后面打呼噜的人。”
我没接话，只是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嘴角没动，眼睛先弯了一下。然后他一愣，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你给我下东西了？”他拽着自己铅笔盒拉开拉链从里到外翻了不下三遍，笔墨橡皮尺子倒了一桌子，最后把铅笔盒举在耳边摇了又摇。
“我逗你的。”
“你那种笑我不信。”
“你也看到了，进考场我只带了铅笔。”
说实话，这个想法我不是没有过。我要真想对李胖子下手，有至少五种办法让他**当天拉肚子，最轻的一种是往他水壶里弹一点香灰。但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师傅坐在堂屋里，把戒尺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就看我——然后什么念头都打消了。
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李胖子还在后面嘟囔“吓死我了”。
出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师傅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应该是下山给道观采购伙食顺便路过的。他没叫我，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嘴角微微往上动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我太熟悉了。上回偷吃供果被噎出眼泪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回山上去了。
道观里一切如常。正殿香火气混着灶房飘来的菜香，梁上旧八卦转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一点。师傅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像不打紧的钟。他什么也没问。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的早上，师傅下山赶集，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个东西。
不是翻——是叠被子的时候。师傅的枕头是老式的竹枕，常年不洗，有一股艾草和陈年茶叶混着的味道。我扯床单的时候枕头歪了一下，露出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我那张试卷。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手的。
语文六十八，数学五十七。总分没及格。比李胖子高两分——他到底没超过我，但差距从七八名缩小到了一个人。数学卷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师傅用铅笔写的字。他的字我太熟了，但这行字写得格外小，像不经意留下的。
“符画对了。求错神了。文昌帝君不管鬼画符的事。下次复习，别画符。”
没有打。没有骂。没提“自取其辱”这四个字。但比那四个字更绝的是最后三个字——
“别画符。”
我把卷子翻到背面。空的。翻过来再读一遍那行铅笔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傅不是来学校顺手拿的——他是专程去了一趟，看了我的卷子，然后在背面留话，又悄悄放回他枕头底下让我自己发现。他知道我知道他会看到。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这套哑谜就是他给我留的面子。
李胖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开学第一天跑来跟我炫耀，说钥匙是**亲手交给他的，他当场拆开数了两遍，一张没少。我说恭喜。他说你考得也不怎么样。我说对。他说下学期再来。我说来。
结果下学期第一次测验我考了全班第十二。李胖子第十八。他坐在后排盯着成绩单看了半天，回头问我：“你是不是也报补习班了？”
我说没有。
“那你吃了什么药？”
我没法告诉他真相——我什么都没吃，就是把那本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天早起半小时做题，不做完不练功，画符之前先背公式。半年下来，我发现**这个东西，跟画符一样，练多了就有手感。不练，画一万道符也是歪的。
但这句道理我没法跟李胖子说。因为他只是一门心思想赢我，而我开始明白师傅那句话了——符画对了，求错神了。文昌帝君不管鬼画符的事。他不是不管符。是不管那个不对的心思。
从那以后，每次**我都规规矩矩复习。不看别人的，不烧符纸，也不再在卷子上答“魑”字了。因为我知道，每次交完卷子，总有一个老道士会到学校去，翻看我的试卷。
有时候他留的字在卷子背面，有时候在试卷夹层里。有时候只是淡淡划一道铅笔竖线。每一道我都会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