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永夜卡史  |  作者:白一轩  |  更新:2026-05-15
城主忧思,石碑将熄------------------------------------------,这地方就没有白天。,永远都是一个死样子。没太阳,没月亮,连颗星星都看不见。脑门顶上那块天幕跟泡了墨汁似的,厚重的往下压,把整个城,还有城里的时间都给压没了边界。人在这里活久了,早就不分什么白天晚上了,只能靠着更漏,灯火,还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去猜自己大概还在哪个时辰里熬着。,青砖黛瓦,屋檐翘的老高,一串串的回廊在黑暗里绕出去,活像一头趴了好些年的巨兽。府里的灯火也不怎么亮,就在些必须照亮的地方点了那么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石阶跟柱子的影子里,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安静了。,地下的暗室就更安静了,安静的有点过分。,石壁摸上去又湿又冷,丝丝的往外冒着寒气。墙壁跟天花板上刻满了又老又复杂的铭文,那些铭文一圈圈的往里绕,最后全都汇集到了暗室正中间那块巨大的石碑上头。只是时间太久了,好多纹路都花了,看不清了,就好像被这漫长的黑夜给一点点的磨掉了棱角。,已经站了很久,一动没动。,肩膀也宽,一身黑色的暗纹锦袍直接垂到了脚面,袖口跟领子上的银色云纹在昏暗里还泛着点微光。腰上拿墨色的玉带束着,中间镶了块温润的白玉,这块玉压得住袍子,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沉,快要把人溺死的气息。,本来该是男人最有精神头的时候。,石碑一天比一天弱,屏障一天比一天薄,城外头的黑雾翻腾个没完,那些怪物的吼叫声,有时候隔着十几里地都能传进城墙里来。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一整个城的死活,眼睛里的累早就磨进了骨头缝里,连眉心那几道浅浅的纹路,都像是被焦虑一寸寸给刻上去的。,手掌轻轻的贴在了石碑表面。。,是一种快要接近死亡的寒冷,顺着手心一点点的钻进骨头里,让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掉。。,整个都是苍白色的,碑身上本来刻满了古字跟花纹。据说一千年前,它刚立在这里的时候,亮的像是掉进人间的太阳,碑面上的光哗哗的流淌,把整个暗室都照的跟白天一样,连上头每一笔每一划的纹路都看的清清楚楚。也正是靠着它,永恒之城才能撑起头顶上那层光明屏障,把城外那片能吞掉血肉跟理智的黑雾,死死的挡在十几里地外面。。。。那光已经弱的快看不见了。
碑身上本来应该流转的白光,现在只剩下一丁点断断续续的微光,在裂开的纹路里头一闪一闪的。好多字都已经糊了,根本认不出来,就像个老头子风化了的骨头,杵在那儿,没多少活气了。
韩啸的指腹慢慢的划过碑面,动作很轻。
他明白,这没用。
这些年,他跟他手下的亲卫们天天往石碑里头灌输能量,换着班的守在这暗室里,半点都不敢松懈。可这石碑就像个漏了底的深井,你填多少进去,它就一点声响都没有的漏掉多少。这事儿干的越久,就越让人绝望,因为你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在好转,这就是死前最后的挣扎罢了。
韩啸慢慢的收回手,喉结上下动了动。
暗室里很静,静的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有点重。
他瞅着石碑顶上那点微弱的白光,脑子里又想起了**当年第一次带他来这儿的场景。那会儿他还年轻,跟在**城主**后头站在这石碑前,只感觉这玩意儿又高又威严,简直是撑着整个城的天柱。**的声音又低又重,一字一句的告诉他,这石碑不是什么宝贝,这是永恒之城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
石碑亮,城就活。
石碑灭,城就亡。
那会儿他只听懂了字面意思,压根没明白这八个字到底有多沉。直到后来他接了城主的位置,夜里天天守着这块慢慢变弱的石碑,天天站在城墙上看着黑雾一点点的逼近,他才知道,这哪儿是什么教诲,这就是命。
韩啸轻轻的闭了下眼。
黑雾里头那些怪物的德行,他见的太多了。
有的四肢细的跟干柴棍似的,在雾里走路一点声儿都没有,有的肚子大的像个鼓,嘴里头一层套着一层,一张嘴就能把人的脑壳给咬碎了,还有的长着一把一把的触手,贴着地爬,闻着活人的味儿就疯了一样的扑过来。它们怕光,但对血肉又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要是屏障碎了,用不了多久,就一个晚上,整个永恒之城就得变*****。
城里那些小孩,可能连哭都来不及哭完。
那些老人家,可能连门都迈不出去。
还有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辈子就图在这永夜里头吃口安稳饭,谁也不该变成黑雾里的饲料。
韩啸睁开眼,眼底黑的吓人。
他不能让那一幕发生。
可偏偏,现实这玩意儿从来不会因为谁接受不了,就给谁留条后路。
韩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五根手指慢慢的收紧。因为太用力,指关节一寸寸的发白,连手腕上的骨头都绷出了硬朗的线条。
"又弱了。"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的吓人,在空旷的暗室里砸出点回音。
没人回答。
这里就他一个,还有这块越来越像死东西的石碑。
暗室左边放了几盏长明灯,灯苗很细,偶尔轻轻的跳一下,光影就在墙上晃悠开,照的那些古老的铭文一明一暗的。韩啸绕到石碑后头,视线落在了底下那片模糊的纹路上。
那儿曾经记着永恒之城的来历跟守护的秘密。
可现在,那些字就像被谁用漫长的岁月给一点点磨平了,只剩下了点印子。
韩啸看着它们,心里一点点的往下沉。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
旧书翻了无数遍,城里留下来的古老法子一条条的试过,派人去屏障的节点查过,甚至连石碑旁边的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都没放过。可结果都一样,石碑的衰退,停不下来。
人有到头的时候,城也有。
而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眼前有敌人,是你眼睁睁的看着它在塌,却抓不住任何一根能把它撑回去的梁。
韩啸的视线慢慢的定住了,脑子里又浮起了那句传了一千年的预言。
寰宇尽堕沉昏,天地皆覆永夜之际,赤焰流火自苍穹迤逦而过,破开漫天黑寂,洒落尘世最**光,此为末世星火,亦是唯存的一线生机。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感觉挺神秘的,后来觉得像是句安慰人的话,再后来,就成了他在越来越深的绝望里头,唯一不肯放手的一点念想。
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听着太轻飘飘了,轻的像雾里头的一阵风。
可韩啸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抓了。
他抬起手,又一次按在了石碑上,声音压的极低。
"要是真有活下去的机会。。。 "
他停了停,望着那点微弱的白光。
"就别再让这一城的人等太久了。"
话说完,石碑还是一声不吭。
没回应,也没变化。
韩啸像是自嘲一样的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淡的很,一闪就没了。他明白自己不该把希望放在这种虚无缥缈的预言上,可人被逼到绝路上,总会不自觉的去信一点看不见的东西。因为要是连这点信都没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太难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暗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的要命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远到近,快的都站不稳了,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韩啸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扭头看向石门那边。
下一秒,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头猛的一把推开。
石头发出的摩擦声特别刺耳,把暗室里原有的死寂给打碎了。一个亲卫快步冲了进来,进门后几乎来不及喘口气,就单膝跪了下去。
他一身银灰色的盔甲上沾着灰,肩膀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石头屑,头盔抱在胳膊里,脑门上全是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的厉害,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城主!"
这一声喊的又紧又绷,连尾音都吊着。
韩啸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沉着声音开口。
"说。"
亲卫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嗓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抖。
"刚才又测了一次石碑的波动,能量。。。一下子掉了三成。"
暗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更冷了。
韩啸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他只是慢慢的攥紧了垂在身边的手,示意对方继续说。
亲卫咬着牙,把后头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按这个速度算下去,最多三天,光明屏障就会大面积的出现裂缝。要是裂缝散开,城外头的黑雾会趁机灌进来,雾里的怪物也会顺着口子扑进来。到时候。。。到时候城里恐怕再也守不住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不是不敢说,是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后果太清楚了,清楚到不用多说一个字,都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韩啸没说话,只是扭头又看向了石碑。
还是那点微弱的白光。
还是那副快要灭了的样子。
三成。
又掉了三成。
这已经不是在慢慢变弱了,这TM是马上要塌了。就像个放了好多年的老堤坝,一开始只是渗点水,后来裂开一道口子,再后来,整面墙都会在某个时候毫无征兆的塌下来,把所有人都卷进洪水里。
韩啸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声音又低又稳。
"暗室值守的怎么样?"
亲卫立刻回答:"还在轮班输送能量,一刻都没停。可不管补多少进去,石碑都留不住,流失的太快了。"
"备用的晶石还剩多少?"
"不够七天用的了。要是照今天晚上这么个流失速度,恐怕撑不到那时候。"
韩啸眉心的纹路又深了一分。
"城里有没什么动静?"
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已经有老百姓注意到头顶的屏障变薄了,巡逻的时候听见不少人在议论。暂时还能压着,可要是再弱下去,人心恐怕要乱。"
韩啸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
老百姓可能不懂石碑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看得见天上的光。光弱了,人就慌,光裂了,人就乱。永恒之城这些年还能维持住秩序,不光是因为有城墙跟军队,更是因为大家都一直信着,头顶那层光还在,这城就还没完。
要是连这层信念都碎了,很多事甚至等不到怪物冲进城,自己里头就先崩了。
韩啸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了身。
他面对着亲卫,眼神沉稳的吓人,就像能压住风浪的石头。
"传令下去。"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立刻加派二十个精锐亲卫守护暗室,分四班轮换,白天晚上都不能停的给石碑输送能量。只要有力气用完的,马上退下来休息,不准逞强,不准出错。"
"是!"
"库房里所有能用的晶石,优先供给暗室跟主屏障的节点。其他所有不是非要不可的消耗,全部砍掉。"
"是!"
"城墙巡逻的人加一倍,南边北边两条线雾最厚的地方各增加驻守。只要发现黑雾有不正常的动静,立刻来报,不准耽误。"
"是!"
韩啸停了停,声音又沉了几分。
"另外,召集谋士跟各个部门的头儿,马上到议事厅等着。我等会儿就过去。"
"属下遵令!"
亲卫答应的时候,胸口已经挺直了点。人心就是这样,越是乱的时候,就越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只要城主还稳稳的站着,好多快要散掉的东西就还能勉强的再撑一撑。
韩啸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今天晚上的事,先压着,不准在城里乱传。要是老百姓问起来,就说屏障消耗的太厉害,正在调整节点,让他们安心在屋里待着,不准聚在一起闹事。"
"属下明白。"
亲卫答应完了,却没有马上站起来,反倒像还有话要说,头低着,后背微微的绷紧。
韩啸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缓了半分。
"还有事?"
亲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强行压着的焦急。
"城主。。。要是三天之内,还是找不到稳住石碑的法子,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暗室里又安静了。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是整个城的人都不敢明着问,却早就藏在心底里的问题。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
是死守?是跑路?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黑雾把城给吞了?
韩啸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疲惫终于浅浅的浮上来一点点。很淡,但确实有。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铁,在火里烧的通红,表面看着还硬,里头其实已经滚烫。
只是那点疲惫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找。"
他就说了一个字。
亲卫愣住了。
韩啸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沉,也更稳。
"法子没出现,就继续找。石碑没彻底灭,就继续撑。屏障没完全碎,就继续守。"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石头里。
"永恒之城,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亲卫的胸口狠狠的震了一下,本来浮在眼里的慌乱像被这一句话硬生生的给压了回去。他重重的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比刚进来的时候响亮多了。
"属下领命!"
韩啸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亲卫立刻站起来,转身快步退出了暗室。石门重新合上,厚重的声音落下来之后,暗室又一次恢复了安静。
韩啸没有马上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石碑,站了很久。
刚才那些命令,他下的很果断,听着像是一切都还稳得住。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安排顶多算是拖延时间,根本算不上解决办法。能用的法子已经越来越少,能往前走的路也越来越窄。
他只是不能让别人先看见死胡同。
城主要是先露出绝望,整个永恒之城就会跟着塌。
韩啸再一次抬起手,按住了石碑。
还是那股子凉意。
他忽然想起**临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韩啸,你要是有一天接了城主的位置,就记住,所有人都能怕,只有你不能先怕。
当年听的时候,他只感觉这是责任。
现在才懂,这是连后退一步都不被允许的命。
韩啸慢慢的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不管石碑还能撑多久,不管那句预言是真是假,不管前头等着他的是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更深一层的绝望,他都只能往前走。
因为他一退,城就先没了。
韩啸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朝石门走去。
黑色的袍子下摆扫过地面,脚步声沉稳,一下接一下,在暗室里回荡开。那声音不快,但是很重,像有人在这漫长的黑夜里用尽了全力,一寸寸的敲住快要崩塌的地面。
石门打开的瞬间,外头更冷的风灌了进来。
韩啸没有回头。
他要去议事厅,要去稳住人心,要去替这座快被永夜逼到角落里的城,再争几分活路。
而在他身后,那尊高大的石碑就那么立在暗室中央。
碑身上的白光轻轻闪了一下,又弱了些。
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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