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镖师------------------------------------------，学会了劈柴。，做起来并不容易。梅龙镇用的柴火是塞外运来的老榆木，硬得像铁，斧头砍上去会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李龙劈了十年柴，练出了一身腱子肉，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李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你行不行啊？”李龙问。，掂了掂斧头，找到重心，举起，落下——，但卡住了，拔不出来。。，笑了笑，继续拔斧头。拔了三下，斧头出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举起斧头。，他换了个角度。，而是斜着劈下去，顺着木头的纹理走。斧刃切入木头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在手上，在骨头里。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用力，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加力，什么时候收力，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咔——”，干净利落。。，劈。再一块，再劈。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斧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劈在木头的纹理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李龙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阿寿。”他叫了一声。
朱厚照停下斧头，回头看他。
“你以前真的只是个镖师？”李龙问。
朱厚照想了想，笑了笑：“凤姐说是，那就是吧。”
李龙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镖师，会有这种身手？这种举重若轻的控制力，这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不是跑几年镖就能练出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
李龙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妹妹说他是镖师，那就是镖师。妹妹说让他留下，那就留下。妹妹说对他好一点，那就——
等一下。
妹妹好像没说过要对这小子好一点。
那他为什么对这小子越来越顺眼了？
李龙挠了挠头，把这个想不通的问题丢到脑后，转身回厨房炒菜去了。
二
朱厚照劈完柴，把斧头靠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正要往后院走，忽然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客人喝酒划拳的那种嘈杂，而是一种——争执。
他走过去，站在后厨的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前厅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大人是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男人的脸上有伤，女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孩子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靠在女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大夫，求求您了，救救我家娃儿吧！”女人带着哭腔，声音沙哑，“我们去了镇上找王大夫，他说治不了，让我们去大同府找大夫。可是大同府那么远，我家娃儿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啊……”
李龙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为难。
“这位嫂子，不是我不想帮忙，可我这儿是酒楼，不是医馆啊……”
“可我们听说，你家妹子会医术！”男人急切地说，眼眶也红了，“王大夫说的，他说你家妹子的医术比他高明十倍，让我们来找她！”
李龙愣住了。
他妹子的医术比他高明十倍？
他妹子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他妹子从小到大，连风寒都是找王大夫看的，什么时候——
“大哥。”
林晚舟从楼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干净，锋利，不容置疑。
那对夫妻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您就是李大夫？”女人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您救救我家娃儿！”
林晚舟快步走过去，弯腰扶住女人的胳膊。
“起来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怎么了？”
女人被她扶起来，抽抽噎噎地说：“他发热好几天了，吃了王大夫开的药，烧退了又起来，反反复复。昨天开始吃不下东西，今天早上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林晚舟蹲下身，看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靠在他娘怀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快。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盖发紫。
林晚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很烫。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头，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呼吸节奏。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皱眉，不抿嘴，没有那种“情况很严重”的凝重，也没有那种“没事的小问题”的轻松。她的脸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实际上，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高热，反复发作，食欲不振，脱水，呼吸急促，甲床发紫——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
**。
在这个时代，**是致命的。没有抗生素，没有呼吸机，没有ICU，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得了**，基本上就是等死。
但林晚舟有抗生素。
五颗。
她穿越时带来的，仅存五颗。
她用了一颗在朱厚照身上，还剩四颗。
“大哥。”她站起来，看向李龙，“把我房间里的药箱拿来。”
李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跑上楼去。
林晚舟又看向那对夫妻：“孩子我收了，你们先别急，去那边坐着等。”
“李大夫，我家娃儿他——”
“我会治好他的。”林晚舟说。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尽力”，而是“我会治好他的”。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那对夫妻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三
林晚舟把孩子抱到后院的一间空房里，关上门，拉上窗帘。
她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银针、艾条、几味草药，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装着一颗药片。
她把这颗药片碾成粉末，分成四份，用温水化开一份，喂进孩子嘴里。
剩下的三份，她收了起来。
抗生素不能一次用完，要根据孩子的体重和病情，分次给药。她需要精确计算每一次的用量，既要把病菌**，又不能对孩子的身体造成太大负担。
喂完药，她开始施针。
银针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精准地扎进穴位，深浅、角度、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她的手很稳，稳到连银针的尾端都没有一丝晃动。
这是她做了十五年医生的功底。
在手术台上，哪怕病人的心脏停跳了，她的手都不会抖。何况是**。
一炷香之后，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两炷香之后，孩子的脸色好了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孩子的烧开始退了。
林晚舟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感受着温度的变化，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拉开门，走出去。
那对夫妻立刻围了上来。
“娃儿他——”
“烧退了。”林晚舟说，“但还要继续吃药，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我看着他。”
女人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男人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和一块碎银子。
“李大夫，我们只有这些，您看够不够——”
“够了。”林晚舟没有多收，只拿了几个铜板，“这些就够了。”
“这……这怎么行？您救了我家娃儿的命啊！”
“够了。”林晚舟重复了一遍，把铜板收好，看了男人一眼，“剩下的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施舍的怜悯，没有刻意的谦虚，只是一种很自然的、理所应当的态度——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李大夫，”男人忽然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您的大恩大德，我赵老三记一辈子！”
林晚舟弯腰扶起他。
“别跪了。”她说，“去陪着孩子吧。”
四
朱厚照全程站在后院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林晚舟蹲在孩子面前，手指搭在孩子的脉搏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看着她的银**进孩子的皮肤，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孩子的胸口轻轻按压，动作很轻很柔，像在**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看着那个孩子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看着那张蜡黄的小脸上重新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着那对夫妻从绝望到希望，从哭泣到微笑。
他看着她走出房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没有擦，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满。
满满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活了二十年——不对，他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看够了？”
林晚舟的声音忽然在他面前响起。
朱厚照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帕子擦汗，歪着头看着他。
“看够了。”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治病的样子，真好看。”
林晚舟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好看什么。”她说，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又红了，“治病救人，不是表演。”
“我没说表演。”朱厚照认真地说，“我说好看。你治病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晚舟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的、油嘴滑舌的亮，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亮，像小孩子看到烟花时的那种亮。
她移开目光。
“你今天的柴劈完了吗？”她问。
“劈完了。”
“地扫了吗？”
“扫了。”
“酒坛搬了吗？”
“搬了。”
“那你去休息吧。”
“我不累。”朱厚照说，“我想看你治病。”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皇帝真的是——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说他傻吧，他聪明得很。说他精吧，他有时候又傻乎乎的。
说他烦吧，他——
她不觉得他烦。
这才是最烦的。
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舟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白天，她要照顾那个生病的孩子，给他喂药、施针、量体温。晚上，她要整理账本、配制草药、研究这个时代的药材分布。
朱厚照每天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她去前厅，他跟到前厅。她去后厨，他跟到后厨。她去后院给孩子看病，他跟到后院，站在门口看着，不吵不闹，就是看着。
李莺姐发现了这个现象，偷偷跟李龙说：“大哥，你看阿寿哥哥，像不像姐姐养的一条小狗？”
李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像。”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姐姐？”
李龙又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莺姐笑了半天的话。
“他看凤姐的眼神，比我看咱家的**还馋。”
李莺姐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舟当然也发现了。
她又不是**。
每次她转过头，都能对上朱厚照的目光。他在看她，一直在看她。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像是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看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
只是她的心跳每次都会快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穿越的后遗症。
玉佩在她腰间烫了一下，像是在说：骗谁呢。
六
第五天，孩子的**基本好了。
烧退了，能吃饭了，能下地走路了，还能跟李莺姐抢糖吃了。
那对夫妻来接孩子的时候，女人哭得稀里哗啦，男人红着眼眶，孩子倒是笑嘻嘻的，抱着林晚舟的腿不肯撒手。
“李大夫，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夫！”孩子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跟你一样，救好多好多人！”
林晚舟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啊。”她说，“那你可得好好念书。”
“嗯！”
孩子被爹娘牵着手带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冲她挥手。
林晚舟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很喜欢孩子。”
朱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嗯。”她说。
“那你以后也生一个。”
林晚舟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跟谁生？”她问。
朱厚照张了张嘴，耳朵尖忽然红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总会有的。”
林晚舟看着他红了的耳尖，忽然想笑。
堂堂正德皇帝，战场上杀伐果断，朝堂上跟文官斗智斗勇，此刻却因为一句“跟谁生”红了耳朵。
她忍住了笑，转身走回酒楼。
但走了两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总会有的。”
朱厚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七
那天晚上，酒楼打烊之后，林晚舟在院子里洗衣服。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井水凉凉的，她的手泡在水里，指节被冻得微微发红，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件衣服都搓得干干净净。
朱厚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我来洗。”他说。
“不用。”
“你手都冻红了。”
“习惯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朱厚照把手伸进盆里，握住她的手腕，“现在有我在。”
林晚舟低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指腹粗糙，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阿寿。”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三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是她问他的。
朱厚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林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她值得。值得什么？值得被保护？值得被喜欢？值得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有一个失忆的皇帝，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值得”。
她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油嘴滑舌。”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朱厚照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他看到了。
他把小板凳挪近了一点，把手伸进盆里，拿起一件衣服，开始洗。
“你会洗衣服吗？”林晚舟问。
“不会。”
“那你洗什么？”
“学。”
他洗衣服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搓了半天，衣服上的污渍纹丝不动，倒是把自己的袖子全弄湿了。
林晚舟看着他的笨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了一小排整齐的牙齿。
朱厚照看呆了。
他见过她皱眉的样子，见过她抿嘴的样子，见过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她浅浅微笑的样子——但他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这样笑的她，不像那个沉稳的、克制的、什么都能解决的李大夫。
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像她本该成为的样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林晚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收起笑容，重新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但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八
那天夜里，林晚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孩子的**好了。那对夫妻的感激。朱厚照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的手放在腰间，摸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朱厚照。”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历史上的朱厚照，荒唐，胡闹，不务正业，宠信宦官，死于豹房。
但面前的这个朱厚照，会劈柴，会搬酒坛，会笨手笨脚地洗衣服，会说“你值得”，会看着她笑。
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荒唐是他的面具，胡闹是他的伪装，不务正业是他对抗文官集团的方式。而在面具之下，他只是一个想要被理解、被接纳、被真心对待的年轻人。
就像她一样。
林晚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晚舟。”她对自己说，“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玉佩烫了一下。
“闭嘴。”她说。
玉佩又烫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隔壁房间里，朱厚照也醒着。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笑起来真好看。
他要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