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天的电话》------------------------------------------，是一栋比龚家老宅还老的青砖房。院墙是土坯的，墙角长着青苔，大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框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联，字迹工整得像是从书上印下来的，内容不是什么“招财进宝”，是一句龚主读不太懂的诗。，进去就看见堆在墙角的东西——不是杂物，是整整齐齐码着的旧作业本。本子都是用过的，封面写着不同的人名，有的名字龚主认识，是村里比他大十几岁的那批人。有的名字他没见过，应该是更早的学生。这么多本子，从墙根堆到半墙高，上面压了一块塑料布防雨，塑料布四角用红砖压着。“这些作业本他一直留到现在？”龚主问。“留了。”来开门的邻居是隔壁的李婶，眼睛红红的，“每届学生的都留着。说等以后学生回村了，给他们看看自己小时候写的字。”。香炉、供品、长明灯各就各位，钱老师的遗体暂时停在灵堂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被。村里的规矩，入殓前要停灵三天，这三天遗体不能离地，要睡在活人日常起居的堂屋里，是走之前最后感受一下人间烟火的意思。，先给钱老师鞠了三个躬。然后掀开棉被开始检查遗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去世的人。钱老师的脸很安详，皮肤的颜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一种蜡质的淡黄，但嘴角的纹路仍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之前笑过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眉毛已经白了大半，但眉形还完整，看得出年轻时是浓眉。。手指微微弯曲，食指和中指之间留着一道缝——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手势。钱老师活着的时候，这道缝里永远夹着一支毛笔或者钢笔；死了之后，笔被抽走了，手势还在。，手忽然颤了一下。，普通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龚主注意到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手发抖。弹墨斗线要绝对稳，画符要绝对稳，封棺钉钉子的那一下要绝对稳——做了几十年墓葬师的人，手稳不是优点，是基本功。，重新给钱老师盖好棉被，退后一步。“今晚守夜。你跟我一起。”。，小声问父亲：“龚师傅，钱老师走得还安详吧？安详。”父亲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不会让他受罪的。”李婶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来帮忙的村民白天陆续到了几个。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和钱老师年纪相仿的那种。年轻的一个没有——李婶打了五六个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单位不好请假明天下了班过来看看”。
龚主听到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打电话的声音。那人站在院门口，背对着灵堂，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抽烟一边说：“对，老私塾那个……没办法嘛，村里的事总得出个人……我晚上还是要回城的，明天公司开会……”
语气里全是敷衍。
灵堂里的长明灯忽闪了一下。灯油是满的，没有风。龚主看着那盏灯，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年过年回村，他在村口碰到钱老师。钱老师拄着拐杖出来散步，手里还捏着一本书。龚主和他聊了几句，问他怎么还在看书。钱老师说：不看书做什么？我这一辈子，除了教书和看书，没学会第三件事。
后来他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钱老师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书，头上的旧棉帽歪了一点。冬天的风很大，把他的衣服下摆吹得翻起来。那条路上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入夜，灵堂里守夜的人陆陆续续坐定了。除了龚家父子之外，还有三个村里的老人，都是钱老师以前的牌友。其中一个姓吴，脑袋上没什么头发了，说话嗓门很大；另外两个是一对老夫妻，老爷子姓陈，老**姓周。加上龚主父子，一共五个人。
父亲在灵前点了三炷香，然后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罗盘放在膝头。龚主搬了个小板凳坐下，背靠着墙。
头两个小时没什么异常。几个老人在小声聊天，说钱老师生前的事。吴大爷说老钱打牌从来不耍赖，输也输得高兴；陈大爷说老钱一辈子不跟人红脸，唯一一次是早些年有人来村里办学外班，要用普通话授课取代他的私塾，老钱难得拍了桌子。
“后来呢？”龚主问。
“后来人家没办成，他自己私塾也关了。年轻人都去镇中心校读了，谁还来他这儿认毛笔字？”吴大爷叹了口气，“他那手字，啧啧。搁现在是能卖钱的。可当年谁稀罕。写得好也不能当饭吃。”
凌晨三点整。
龚主当时正在看手机——不是刷短视频，是在备忘录里记录灵堂的温湿度。这是他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任何异常环境，先记录数据。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哗啦。
清脆，短促，像是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书页。声音来自灵堂里面，钱老师遗体停放的方向。
五个人同时安静了。
吴大爷半张着嘴，手里剥到一半的瓜子掉在了地上。陈大爷抓住老伴的手，嘴里的假牙磕了一下。老**周婶干脆闭上了眼，嘴里开始默念****。
龚主慢慢站起来，往灵堂里面走了两步，停住。
钱老师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被子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内所有的书。钱老师的书桌上确实放着几本旧书，但每一本都是合着的。窗子是关着的，窗外的老樟树枝叶没动，没有风。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录音软件。
三时零分零秒。
父亲仍然坐在门边，手里握着罗盘，没有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龚主的手机，没有说话。
三点零五分。
翻书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第一次稍长，更清晰，像是有两页纸连续翻过。堂屋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吴大爷倒吸一口凉气，直接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香炉。周婶坐着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的速度加快了好几倍。
“龚师傅！”吴大爷压着嗓子，“这……这怎么回事……”
父亲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罗盘。
指针在动。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一种很慢的、有规律的转动。指针从左摆到右，停住，又从右摆到左，停住。幅度不大，但有节奏。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用手指轻轻拨动它。
父亲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炁场有残响。”
“啥？”
“人走了，念想没走。”
龚主关掉录音。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从里面翻出另外两部手机——一部旧手机，一部同学淘汰下来送他的——打开录音功能，把两部手机分别摆在灵堂的两个对角。加上他手里这部，一共三个收音点。
“你在干什么？”陈大爷问。
“录音。”龚主蹲在地上调设置，“等下跟您解释。”
凌晨四点十五分，翻书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龚主抓住了。三部手机同时录下了这段声音，他当场坐着把三段音频波形放**对——声音在东南角最响，西北角最弱，声源方位的指向很明确：钱老师右手的位置。
而且最重要的是，波形图显示声波是一个近乎纯频率的单频振动。没有环境杂音，没有动物的脚步声那种随机峰值，就是一个干净的、重复的振动信号。
天然的随机声音不可能有这种纯度。这不像是传统意义上含混的闹鬼，更像是某种规则的物理现象。
他把三部手机的波形图并列在屏幕上，拿给父亲看。
父亲低下了头。他没有立刻接手机，而是盯了一会儿屏幕，然后用那双被墨斗线和朱砂笔磨了一辈子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这个，是什么意思？”
“声波。”龚主指着波形图，“如果这是一个打呼噜或者老鼠走动的声音，波形是乱的。但这个不是。您看这个振幅，上下几乎对称，频率集中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天然的随机声音不可能这么纯粹。这不像是声音从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更像是……一段录音在被反复播放。”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龚主意想不到的话。
“你读的书有用。”
龚主愣了一下。这是他成年之后，父亲第一次夸他。不是“嗯”那种默许，是完整的一句话，有主语有谓语，意思明确。
“爸——”他还想继续展开说自己的推测。
“等天亮再说。”父亲站了起来。他把罗盘合上，对三位老人说，“老吴，你们几个先去隔壁李婶家休息。这里我和龚主守着就行。”
三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吴大爷先迈了步。走的时候，他把桌上的瓜子壳归拢到掌心，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钱老师的灵位，摇了摇头。
灵堂里只剩下父子俩。
“你睡上半夜，我守下半夜。”父亲重新坐到门边的椅子上，把罗盘又打开了。
“我不困。”
“不困也闭会儿眼。”
龚主不再坚持。他用外套叠了个枕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醒着。四点四十七分，他听见父亲站了起来，走到钱老师灵前，站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自语。
“教了一辈子书，连走都不忘翻一页。老哥，你这辈子没白活。”
龚主闭着眼，假装没听到。
父亲从不轻易夸活人。但死人，他会说。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在门外抽了一根烟。龚主从堂屋里看着他夹烟的手很稳，但烟灰很久没弹，积了很长一截，最后自己断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