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馆灯下------------------------------------------。，垂着眼，刻意让脚步略显虚浮——一个受了惊吓的公主该有的模样。她身上那件北燕宫制的绯红嫁衣在灯下显得刺目，金线绣的凤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大燕九公主慕容玥，见过摄政王。”她屈膝行礼，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吹动谢珩玄色蟒袍的广袖。他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约三丈，但慕容玥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审视的目光——像刀锋刮过皮肤，一寸一寸，要将她剖开来看。，谢珩才开口:“公主免礼。”。前世阵前对话，隔着百步之遥，他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清朗中带着金石之音。如今这般近距离听，倒多了几分属于权臣的沉缓。“路上之事，本王已听骁骑尉禀报。”谢珩缓步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让公主受惊了。”。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他的面容。，面容清隽，眉眼间却积着常年执掌权柄的沉郁。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与前世记忆里那个在祁连山风雪中与她遥相对饮的将军有七分相似，又多了三分她从未见过的深不可测。“多亏王爷派人及时相救。”慕容玥再次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玥感激不尽。救？”谢珩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庭院里却格外清晰，“依骁骑尉所说，公主车驾旁倒下的那名贼人，手腕筋腱齐断，手法干净利落，是行家所为。”，目光落在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公主在车内，可曾听见什么异响？”。，面上却适时露出茫然:“异响？那时……那时车外都是喊杀声，玥捂着耳朵缩在角落，什么也分不清……”她抬起眼，眼眶微红，“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珩的眸子在灯笼光下呈深褐色，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他在审视，在试探，在等她说错一个字。
但楚惊鸿是什么人？十年沙场，三年朝堂，面对过君王的猜忌、同僚的构陷、敌国的间谍。演戏这门课，她虽不屑，却并非不会。
“并无不妥。”谢珩终于移开目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行馆已备好热水饭食，公主一路劳顿，早些歇息。三日后启程**。”
“谢王爷。”
慕容玥在侍女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槛。经过谢珩身侧时，她嗅到一股极淡的松墨香，混杂着某种冷冽的草药气息——那是前世她在祁连山对峙时，从他营帐方向随风飘来的气味。
原来他一直用同一种熏香。
行馆内里比外头看着更为精致。回廊曲折，灯笼每隔十步一盏，照得四处明晃晃的。引路的侍女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襦裙，脚步轻悄，低头不语，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宫人。
“公主的住处安排在东厢‘栖梧院’。”领头的嬷嬷年约四十，面容肃穆，“王爷住西厢‘听松轩’。若无要事，还请公主莫要随意走动。”
软禁的意思，说得委婉。
慕容玥温顺点头:“有劳嬷嬷。”
栖梧院是座独立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中一棵老梧桐，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熏的是檀香，窗明几净。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来热水、布巾、换洗衣物。慕容玥任由她们伺候着卸了钗环，洗去面上脂粉。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清秀，下颌尖瘦，脸色因常年不见光而苍白。唯有那双眼，褪去伪装后，偶尔会闪过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锐利。
她抬手抚过镜面。
楚惊鸿长什么样？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眼角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细纹，眉心因常年蹙着，有一道浅浅的竖痕。左颊靠近耳根处，还有一道箭疤，是二十岁时中的流矢留下的。
那些痕迹，都随着那场大火烧没了。
“公主，晚膳备好了。”贴身侍女香菱轻声道。这是北燕陪嫁来的丫鬟，圆脸，看起来怯生生的。
慕容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走到外间。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大魏常见的菜式。她执起银箸，每样浅尝一口——无毒，味道尚可。
吃到一半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本王就要进去看看！让开！”
是个少年的声音，清亮中带着稚气的蛮横。
“殿下，摄政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主歇息……”
“本王是‘任何人’吗？我是大魏的皇帝！”
慕容玥手中银箸微顿。
小皇帝宇文澈。她前世听说过，谢珩扶持的幼帝，今年应当十二岁。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朝政全由摄政王把持。
院门处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她放下筷子，对香菱使了个眼色。香菱会意，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灯笼光下，只见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少年正试图闯进来，被两名侍卫拦着。少年身形瘦小，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因为怒气而瞪圆。
“公主既已到了我大魏，便是朕的子民。朕来看看自己的子民，有何不可？”宇文澈扬起下巴，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可惜声音里的稚气出卖了他。
“殿下。”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谢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玄袍，负手而立。他并未走近，只是那么站着，周遭空气便骤然冷了几分。
宇文澈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摄政王来得正好，朕要见燕国公主，这些奴才竟敢阻拦！”
“公主舟车劳顿，需要静养。”谢珩缓步走来，侍卫自动让开道路，“殿下若有体恤之心，不妨明日再来。”
“朕现在就要见！”
“殿下。”谢珩在少年身前站定，微微俯身——这个动作看似恭敬，却因身高的差距而形成无形的压迫，“臣说过，三日后启程**。在此之前，公主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字字清晰，不容反驳。
宇文澈的脸涨红了，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有那么一瞬，慕容玥以为这少年要发作，但他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谢珩一眼，转身就走:“好！明日就明日！”
明黄衣角消失在回廊拐角。
谢珩直起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慕容玥房门的方向。慕容玥迅速后退半步，隐入屋内阴影中。
“加强守卫。”谢珩对侍卫吩咐，“公主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是！”
脚步声渐远。
慕容玥轻轻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
小皇帝对谢珩有怨气，且毫不掩饰。谢珩对幼帝表面恭敬，实则掌控极严。这对君臣的关系，远比外界传闻的更加微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中侍卫已增至八人，分守四方，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
被监视了。或者说，被保护起来了——至于究竟是哪种，得看谢珩怎么想。
慕容玥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盘膝坐在榻上，尝试运转内力。那缕微弱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久违的暖意。前世她的内功心法《惊鸿诀》已至第七重，全力施展时可于百步外取敌首级。如今这具身体毫无根基，能保留下来的，不过是前世修为的一点“种子”。
但种子也是种子，只要不死，总有发芽长大的一天。
她引导内息运转三个小周天，额角渗出细汗。这身体实在太弱，只是最基础的调息都觉吃力。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那种沉重的军靴声，而是轻巧的，几乎融在夜风里的足音。
慕容玥瞬间敛息凝神，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片刻。一道阴影投在窗纸上，有人站在那里，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谢珩。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在审视猎物。他在怀疑什么？伏击时那个被挑断手筋的贼人？还是她这个“慕容玥”本身？
阴影停留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终于移开。脚步声渐远，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慕容玥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怀疑吧，谢珩。
你怀疑得越深，就越会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看得越近，就越容易忽略——最危险的刀，往往藏在最华丽的鞘里。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行馆的雕梁画栋，而是燃烧的军旗，是血染的沙场，是山岗上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伞盖。
掌心隐隐发烫。
仇要报，但怎么报，何时报，需细细谋划。前世她输在太过相信“忠君”二字，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大魏，北燕，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权臣……
你们且等着。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她无声的誓言。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栖梧院的灯再未亮起，仿佛主人真的已沉沉睡去。
只有西厢听松轩的书房里，烛火亮至天明。
谢珩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案上摊开一卷密报，上面写着:
“北燕九公主慕容玥，生母洗衣婢，卒于其五岁。自幼居长秋殿，无师授，不通文墨。性情怯懦，罕与人言。”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指光滑的表面。
性情怯懦？
今夜在行馆门前，那个抬起眼与他对视的瞬间，那双眸子里闪过的，可不是怯懦。
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在祁连山的风雪中，那个一身玄甲的女将军策马立于山岗上，回头望来时，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清冷，锐利，带着看透生死的从容。
谢珩将扳指握入掌心，白玉触感温润，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慕容玥。”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棋盘上的棋子，才刚刚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