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棺材里躺着我
我爹下葬那天，棺材里躺着两个死人。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我。
准确地说，是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
纸人穿着我十八岁离家那年穿过的蓝布褂子，脚上套着一双旧解放鞋，胸口贴着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陈守一。
辛未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那八个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红得发黑。
我站在灵堂门口，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在水泥地上跳了一下，灭了。
堂屋里摆着黑棺，棺盖半掩，香烛烧得噼啪响。村里人都跪在两边，哭丧声像被人掐着脖子，忽高忽低，听得人后背发麻。
我三叔陈满仓原本正往棺材里塞纸钱，看见我回来，脸色一下白了。
他不是惊喜。
是怕。
“守一？”三叔喉咙里像卡了口痰，“你怎么回来了？”
我盯着棺材里的纸人，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我爹死了，我不该回来？”
没人接话。
灵堂里忽然静下来。
连哭丧的几个妇女也闭了嘴，只有香灰落进铜盆里的轻响。
我走到棺材前。
纸人的脸是用白纸糊的，眉毛画得又黑又长，嘴角往上挑着一点，像在笑。最邪门的是，它左眼下也有一颗小痣。
我也有。
那颗痣是我小时候被火钳烫出来的，除了家里人，外人不可能知道。
我伸手要把纸人拽出来。
“别碰！”
三叔扑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抠进我肉里。
他压着嗓子说：“守一，听叔一句，你现在走。马上走。出了村，别回头。”
我反手甩开他：“我爹到底怎么死的？”
三叔嘴唇哆嗦，眼睛往棺材里瞟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棺材里的我，还在笑。
就在这时，门外刮进来一股冷风。
灵前两盏白蜡同时歪了一下，火苗变成青色。
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孩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抱着我爹的遗像。
那是我堂弟家的小儿子，小名狗娃，才六岁。
狗娃仰着脸看我，眼珠子黑得没有一点光。
他说：“大哥，爷爷让你别站在门口。”
我皱眉：“为什么？”
狗娃咧开嘴。
他的牙缝里沾着黄纸灰。
“门口是给死人站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那口用来烧纸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