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江瑟瑟
江瑟瑟七岁那年，母亲去世。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母亲躺在床上，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眼睛看着她。她想爬到床上去，被嬷嬷抱住了。母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阳光亮得刺眼。她当时只觉得这不对，母亲要走了，天怎么还能这么好。

半年后父亲续弦。继母是个精明人，面上一碗水端得平，该给大小姐的吃穿用度一样不少。但她有自己的儿子要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丈夫前妻留下的女儿。

继母不是恶人，只是不打算在她身上花多余的心思。父亲不是坏人，只是太忙，忙到经常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江瑟瑟住的地方叫偏院。说是偏院，其实也不算太偏，就在宅子东角，巴掌大的地方，两间屋子，一棵长了多年不见结果的枇杷树。

没有人跟她说话。不是故意孤立她，是没有人想得起来。佣人用人们有事才去，没事就在别处忙。继母偶尔差人送东西来，差的人放下就走。父亲如果没人在旁边提醒，一个月也想不起进她的院子。

江瑟瑟很早就习惯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打水，洗脸，梳头。头发很长了，她自己学会了绾髻，一根簪子就能利落地束好。衣裳永远是素的，旧但不皱，洗得干净，穿得妥帖。这些没人教她，她看着别人做，自己就会了。屋里家具少得可怜，靠窗那张条桌上永远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些野花野草。

花是后墙角自己长的，春天有婆婆丁，秋天有野菊。她路过时顺手拢一把，拿回来用水养着。丫鬟有一回瞥见了，说谁往这屋里放了草。她没应声。

反正我自己看得见。

她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府里管事和厨房采买之间那点猫腻，继母娘家那边时常走动的那几个人的真正来意，父亲谈事情时书房外面屏息站着的那些耳朵，这些她全知道。她只是不说。说什么呢？谁也不会来问她。

她喜欢在赵伯那里待着。赵伯是府里的老账房，从她母亲在世时就在这里。他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说的那些话也不是